三车间的一个钳工听完这段,把菸头往地上一摔:
    “我说呢!
    我说他许大茂每次下乡回来都带那么多东西,还说是老乡送的。
    哪个老乡这么大方,送他能送十几条烟?原来是这么个『送』法!”
    食堂里,傻柱正拿大勺搅著锅里的土豆燉粉条,听旁边的人议论许大茂的事,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低著头继续搅锅。
    但旁边的小学徒注意到,何师傅嘴角动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咬牙。
    傻柱跟许大茂之间也有旧帐,许大茂以前没少在院里编排他,说他跟秦淮茹的事。
    现在许大茂自己被人扒了老底,傻柱心里只觉得两个字:
    活该。
    到了下午,风向已经完全变了。
    工人们最恨的不是男女关係不清不楚,那毕竟是人家的私事,只是看热闹。
    但多拿公家物资、占老乡的便宜,那是动了公家的奶酪,那是跟他们每个人过不去。
    满嘴仁义道德维护厂纪厂规的人,自己的屁股却最不乾净。
    这是最招人恨的。
    “许大茂举报江天?他自己不乾净怎么有脸举报別人?”
    这句话在全厂传开了,传到最后变成了一个歇后语:
    许大茂举报——自己屁股没擦乾净。
    舆论从对江天的围攻,变成了对许大茂的围剿。
    从对谣言的討论,变成了对举报动机的质疑。
    从“江天有问题”变成了“许大茂有问题,所以许大茂的举报有问题”。
    四合院里也在变。
    易中海是院子里消息最灵通的人。
    厂里的事情他总能比其他人早知道半天,这次也不例外。
    李副厂长被约谈的消息还没在院里传开,他已经从厂里一个老工友嘴里听说了。
    紧接著,许大茂被扒老底的事也传了过来。
    他坐在自家屋里,端著搪瓷缸子,半天没喝进一口水。
    易中海不是傻子。
    他在这个院子里当了这么多年一大爷,靠的就是一双看势的眼睛。
    厂里的风向说变就变,李副厂长不但没被压住,反而因为当眾表態赚了一波好感。
    许大茂本来是举报人,现在反而成了被扒的对象。
    这一来一回,不到一天时间,攻守之势就彻底逆转了。
    这不对。
    易中海把缸子放在桌上。
    这一定不对。
    这背后有人在推。
    许大茂那些老底,公安那边確实有记录。
    但谁能在一天之內把这些东西传遍全厂?
    谁有这么大的能量,把一个放映员的烂帐翻得这么精准、这么彻底、这么不留余地?
    易中海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无奈地嘆了口气,
    他站起来,披上棉袄,走出了家门。
    院子里阳光正好,几个大妈正聚在水龙头旁边洗衣服閒聊,看见易中海出来,都抬起头跟他打招呼。
    易中海笑著点了点头,走过去的时候脚步不紧不慢,跟往常没有任何区別。
    “一大爷,您听说了吗?厂里那个许大茂——”
    叄大妈刚开了个头,易中海就摆了摆手。
    “听说了。不过这事咱也不好说什么,毕竟都是人家厂里的事。”
    他顿了一下,
    用一种极其自然的语气补了一句,
    “说起来,当初我就觉得那谣言不靠谱。
    江天同志虽然年轻,但看著就是个正派人。你们以后也別跟著瞎传了,传谣不好。”
    叄大妈愣了一下,连连点头:
    “是是是,一大爷说得对。”
    易中海点了点头,背著手往院门口走去。
    他知道,这种时候必须表態。
    越早表態,越显得自己坦荡。
    他必须把自己的任何嫌疑都洗乾净。
    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迎面碰上了贾张氏。
    贾张氏正端著一盆洗好的衣服从水龙头那边过来,看见易中海,脚步顿了一下。
    她脸上掛著一副不太自然的表情,眼珠子转了转,凑近了半句,压低声音说:
    “一大爷,您当时不是说——”
    “我当时可没说什么。”
    易中海打断她,语气温和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精准,
    “老嫂子,你记错了吧。我一向不传这些閒话。”
    贾张氏张了张嘴,看著易中海那张宽厚温和的脸,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確实记得易中海当时摇头嘆气的样子,全院的人都看见了。
    但他確实没说过江天半个字的坏话。
    她贾张氏说不出一句能站住脚的话来反驳他。
    易中海笑了笑,绕过她走出了院门。
    贾张氏站在原地,端著一盆水淋淋的衣服,水珠滴在青砖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她看著易中海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嘴唇动了动,无声地骂了一句什么。
    然后她端著盆子往自家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往江天那四间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四间厢房的门窗紧闭著,里面静悄悄的。
    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她把盆子往腰上一抵,推开自家的门,嘴里嘟囔了一句:“都不是好东西。”
    阎埠贵也在算帐。
    他坐在自家门口的矮凳上,手里攥著一把蔫了的芹菜正在择,但择了半天一片叶子都没择下来。
    他脑子里正在噼里啪啦地拨著算盘珠子。
    厂里的风向变了。
    李副厂长当眾表了態,许大茂被扒了老底,举报信的事眼看就要翻盘。
    如果江天这一关又过了,那他以后在院里就再也没人能治得住了。
    上次全院大会他被懟得哑口无言,聋老太太出面都压不住,易中海这次更是连站都不敢站出来,这已经说明了一切。
    阎埠贵掐著指头算了算自己之前做过的事。
    他跟著易中海去敲过江天的门,在偷肉风波里含沙射影过江天,全院大会的时候他也搬著凳子去看了,虽然全程没开口,但坐在那里的姿態本身就是一种站队。这些事江天会不会记仇?
    应该不会。
    阎埠贵在心里给自己的判断打了个勾。
    江天虽然不好惹,但从来没找过他的麻烦。
    偷肉风波那次,江天把火全引到了贾家身上,连他阎埠贵替棒梗认栽的事都没追究。
    这说明什么?
    说明江天对他阎埠贵还留著一线。
    一线就够了。
    阎埠贵把手里的芹菜放在地上,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一线就说明还有修补关係的余地。
    “叄他妈,”他扭头朝屋里喊,“今天多熬点粥,给江天送一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