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报信是周一上午到的。
    许大茂起了个大早,换上一件乾净的中山装,把头髮用水打湿了往后梳得整整齐齐。
    他站在镜子前面端详了自己好一阵子,觉得镜子里这个人看起来確实像那么回事,一个维护厂纪厂规的正义职工。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封抄了三遍才抄好的举报信。
    信封上的字是他一笔一划写上去的,比这辈子写过的任何东西都工整。
    这封信递上去,江天就得停职。
    江天一停职,李副厂长就得避嫌。
    李副厂长一避嫌,那四间厢房的事就没人护著了。
    他把信装进怀里,推门出了院子。
    厂纪委的办公室在办公楼二层,紧挨著档案室。
    许大茂在楼梯口站了几秒钟,深吸了两口气,然后大步走到纪委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三下。
    “进来。”
    纪委刘主任是个五十出头的老头,戴一副黑框眼镜,坐在办公桌后面翻著一沓文件。
    他看见许大茂进来,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樑,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
    “许大茂。放映员。”
    许大茂从怀里掏出信封,双手递上,“刘主任,我要举报。”
    刘主任接过信封,没有急著拆,而是把许大茂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
    “举报谁?什么事?”
    “举报宣传科江天。生活作风问题,还有来路不明、待遇特殊的问题。具体情况都写在信里了。”
    许大茂的声音努力保持著镇定,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一直在轻轻敲著,怎么都停不下来。
    刘主任低下头看了看信封,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拉开抽屉,把信放了进去。
    “知道了。你先回去,组织会按程序处理。”
    许大茂站起来,鞠了个躬,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中山装粘在皮肤上,又凉又黏。
    但他嘴角压都压不住,他爸说的是对的,只要信递上去,组织就必须受理。
    一受理,这事就算成了。
    当天下午,李副厂长接到了约谈通知。
    约谈地点就在纪委办公室,刘主任坐在桌子后面,旁边坐著一个做记录的小干事。
    桌上摊著那封举报信,信的落款处按著一个鲜红的手印。
    李副厂长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他穿著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得一丝不苟,坐下来之后先跟刘主任点了点头,然后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像是在自己办公室里一样从容。
    “老李,”
    刘主任开门见山,“有职工实名举报,涉及两个人。一个是你们宣传科的江天,另一个是……你的女儿李知溪。”
    他把举报信的內容简要复述了一遍:
    江天与李知溪“关係不清不楚”、江天“来路不明却享受特殊待遇”、江天的住房和工作安排“存在不正当交易嫌疑”。
    李副厂长听完,把搪瓷茶缸放在桌上。
    瓷底磕在玻璃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老刘,我李援朝在轧钢厂干了快二十年。我的为人,你应该清楚。”
    刘主任没说话。
    “这个举报,”
    李副厂长用手指点了点桌上那封信,“说江天和我女儿不清不楚。证据呢?有人亲眼看见他们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有照片?有时间?有地点?”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硬得像钉子:
    “都没有。只有『有人说』『听说』『据传』。
    老刘,你干了这么多年纪委工作,你告诉我,凭这些东西能定谁的罪?”
    刘主任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他其实心里清楚这封举报信的证据薄弱得可怜。但匿名举报也好,实名举报也罢,只要走了程序,他就必须约谈。
    “老李,我理解你的心情。但程序还是要走的。”
    “我配合组织走程序。”
    李副厂长的语气缓和了些,但脊背仍然挺得笔直,
    “我今天在这里正式表个態。
    第一,我信江天同志的人品。
    他来厂里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工作表现有目共睹,宣传科送来的稿子我看过,水平不低。
    第二,我信我女儿的清白。
    知溪从小是我看著长大的,她是什么品性,我这个当爹的比谁都清楚。”
    他顿了一下,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又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稳。
    “第三,我愿意接受组织调查。
    查江天的来路,查他的待遇,查我有没有为他搞过特殊。查出来有问题,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但查出来没问题,”
    他把缸子不轻不重地放在桌上。
    “那这封举报信,就是诬告。”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
    做记录的小干事手里的笔停在纸上,不敢抬头。
    刘主任看著李副厂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老李,你的態度我记下了。组织会全面调查,也会给当事人一个交代。”
    李副厂长站起来,扣上中山装最上面那颗扣子,冲刘主任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他身后关上。
    走廊里空荡荡的,窗外的阳光照在水泥地面上,泛著一层灰濛濛的光。他站在走廊里停了几秒钟,闭了一下眼睛,然后迈开步子,朝宣传科的方向走去。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头看了一眼江天办公室的窗户。
    窗帘拉著,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跟自己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转身下了楼梯。
    厂里开始变天了。
    李副厂长被约谈的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个下午就传遍了全厂的每一个角落。
    工人们在工具机旁边交头接耳,食堂里的人也比平时多了三成,大家都端著饭盒站著吃,边吃边討论。但这次的討论跟几天前不一样了。
    几天前所有人都在传谣,每个人都往里面添油加醋。但今天,开始有人提出了质疑。
    “李副厂长敢当眾表態,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家心里没鬼。”
    “你想想,要真是那种关係,他避嫌都来不及,还敢站出来?”
    “那举报的人是谁?怎么不敢露脸?”
    与此同时,另一条消息开始在工人之间流传。
    这条消息的来源无人知晓,好像是一夜之间就从地缝里冒出来的。
    有人说是在厕所蹲坑时听隔壁坑的人说的,有人说是在厂门口抽菸时听一个不认识的工友说的,有人说是回家路上被一个“穿工装的陌生人”拉到路边告诉的。
    消息的內容惊人地具体。
    “许大茂,下乡放映三年,拿了老乡的鸡蛋,哪天拿的、在哪个村拿的、拿了多少,全都有记录。”
    “不止鸡蛋。还有小米、干蘑菇、山核桃、香菸。光香菸就拿了不下二十条。”
    “公安那边都有案底的。上次他被抓进去,公安当场就把他这些老底念了一遍,他一个字都没敢反驳。”
    如果说之前关於江天的谣言是“模糊的、曖昧的、无法证实的”,
    那关於许大茂的爆料就是“精確的、具体的、隨时可以查证的”。
    不需要任何人添油加醋,光是把日期和数量念一遍,杀伤力就已经拉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