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好意思说他閒。“陈军医翻了个白眼,”承渊的原话是——老陈,我弟那个脾气你也知道,他自己肯定报喜不报忧。你帮我盯著点,有什么情况隨时告诉我。”
    穆清寒没接话。
    陈军医和他大哥穆承渊是当年在军医大学短训班的同学。那时候穆承渊刚从基层调回京城,按总参的要求到军医大学进修半年的战场急救课程。两个人同班了大半年,一个是立志扎根临床的医疗兵,一个是註定要回京城坐镇中枢的参谋苗子,本来是两条平行线,偏偏脾气投缘,处成了交心的朋友。
    后来穆承渊回了京城,一路从总参作战处的基层干事做到了参谋。陈军医则留在了西北军区医院,十年如一日地跟伤员和黄沙打交道。两人虽然天南海北,但逢年过节总不忘互寄点东西——承渊寄京城的茶叶点心,陈军医回寄西北的枸杞红枣。
    穆清寒受伤后,穆承渊当天夜里就给陈军医打了电话。那通电话里,这个在总参以沉稳温和著称、任何时候都带著三分笑意的穆家长子,头一回在老朋友面前露出了不加掩饰的焦灼。
    “老陈,我弟那条腿,你一定帮我保住。“
    陈军医答应了。他见过穆承渊在军医大学时沉稳如水的模样,也见过他提起弟弟时眼角不自觉柔软的瞬间。穆家两兄弟,大哥是水,弟弟是刀。刀断了,水再温柔也会翻涌。
    所以陈军医对穆清寒格外上心,不只是医生的职责,更是对老友的承诺。
    “我跟承渊说了你恢復得不错,他挺高兴的。“陈军医喝了口茶,斟酌了一下措辞,”不过最后他又提了一嘴——说老太太一直念叨那只玉鐲的事。“
    穆清寒正在翻杂誌的手停了一下。
    “他说了老太太的意思,“陈军医嘆了口气,“说当年那门亲事本来就是为了报恩,现在你这情况……老太太觉得不能拿恩人家的女儿来填坑,说那不是报恩是造孽。她想把婚约退了,鐲子收回来,给沈家一笔补偿金,乾乾净净地了结。你哥也是这个意思。“
    穆清寒沉默了几秒。
    收回来?
    那只羊脂玉鐲,此刻还以“手腕水肿褪不下来“为由套在沈棠的手腕上。
    “你哥说他最近可能要来西北一趟。“陈军医试探著看了他一眼,“一方面是看你,另一方面……大概也是想把这件事当面了了。“
    穆清寒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翻杂誌的动作更慢了一些。
    “隨他。“
    这两个字听起来漫不经心,但陈军医跟穆家兄弟打了这么多年交道,隱约觉得哪里不太对——如果真的无所谓,穆清寒应该直接说“让他来拿鐲子就行“,而不是一个模稜两可的“隨他“。
    陈军医正想再试探两句,穆清寒的目光忽然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了窗外。
    窗外是医院的院子。正午的阳光很烈,把水泥地面晒得发白。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沈棠拎著那个铝製保温饭盒,从大院方向快步走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確良衬衫,长发依旧编成麻花辫搭在肩上,步伐轻快利落。阳光下,她的侧脸线条乾净明朗,像是一幅被金光勾了边的素描。
    穆清寒的视线不自觉地跟著那道身影移动——从院门口,到台阶下,到她低头整理饭盒的盖子,再到她抬手把滑落的一缕碎发別到耳后。
    “……团长?团长?“
    陈军医喊了两声,穆清寒才回过神来。
    “嗯?“
    “我说,下周的康复方案您看了没有?“陈军医重复了一遍问题,但眼角的余光已经扫到了窗外那道蓝色的身影。
    他低头看了看病歷,嘴角不动声色地弯了一下。
    老太太想退婚,承渊要来收鐲子……但他觉得,清寒的態度似乎有些怪怪的。
    “放这儿吧,我晚上看。“穆清寒拿起床头的军事杂誌,语气恢復了惯常的冷淡。
    陈军医应了一声,正准备收拾东西走人,突然——
    楼下院子里传来一声尖利的惊叫。
    “快来人啊!有人晕倒了!“
    “是中暑了吧?今天太阳这么毒!“
    “赶紧抬到阴凉地方去!快叫医生啊!“
    穆清寒和陈军医同时转头看向窗外。
    医院一楼门诊大厅外面的台阶上,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仰面倒在地上,身体蜷缩著。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七嘴八舌地嚷著“中暑了中暑了“。
    也难怪——正午的日头像火盆一样扣在头顶,水泥地面滚烫得能煎鸡蛋。一个老人在大太阳底下倒了,任何人的第一反应都是中暑。
    几个路过的家属手忙脚乱地把老人往台阶旁的阴凉处搬,旁边一个年轻的军嫂嚇得面色惨白,抱著老人的头直哭:“爸!爸你怎么了!你醒啊!“
    恰好,白薇刚从门诊大厅里出来。
    她这几天被通报处分后憋了一肚子火,但听到有人倒地的惊呼,护士的本能还是驱使她冲了过去。而且——如果能在眾人面前表现一把专业急救能力,那就能证明上次输液瓶的事只是个意外失误,她白薇的业务水平是没有问题的。
    “让开让开!我是护士!“白薇挤进人群,蹲下身看了一眼老人的状况——正午烈日,老人面色潮红、额头大汗,再加上周围所有人都在喊中暑。
    “中暑了!“白薇也没仔细看一眼老人嘴唇的顏色,回头衝著人群大喊,“快!把人抬到內科去!找张床让他躺下,给他灌点藿香正气水!再拿湿毛巾给他敷额头降温!“
    她一边说一边动作麻利地扯开老人的领口,用隨身带的手绢沾了水往他额头上敷。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起来確实像那么回事。有专业人员出手了,周围的家属和路人纷纷鬆了口气——
    几个家属正准备按白薇的指挥把老人抬进大厅——
    “別动他!“
    一道清脆而急促的声音。
    沈棠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衝到了人群中间。她將手里的饭盒直接塞给旁边一个愣住的家属,半跪在老人身边,两根手指精准地搭上了老人的颈动脉。
    脉搏微弱而急促,节律不齐。
    她飞快地翻开老人的眼皮——瞳孔正常,排除脑血管意外。紧接著,她的手指滑到老人手背上——
    冰凉的。
    在这种正午將近四十度的高温下,一个人全身大汗淋漓,手却是冰的。
    再看嘴唇——周围人只注意到了老人面色潮红,但沈棠看到的是他嘴唇边缘已经隱隱发紫,那不是热的红,是缺氧的紺。
    最后是老人的双手。他不是无意识地瘫在地上,反而双手紧紧攥著胸口的衣襟,指节发白。这是剧烈疼痛的本能反应,而不是中暑失去意识的鬆弛。
    所有的信息在不到三秒钟內匯聚成了一个明確的判断。
    “不是中暑。“沈棠抬起头,声音急促但异常冷静,目光直接锁定白薇。
    “你胡说什么!“白薇被当眾反驳,脸色瞬间涨红,尖著嗓子叫道,“他明明就是中暑!你看他出这么多汗!我是专业的护士,你一个连医院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的乡巴佬——“
    “他出的是冷汗!“沈棠头都没抬,厉声打断她,“中暑出的是热汗,皮肤滚烫!你摸摸他的手——冰凉的!心绞痛发作时冠状动脉痉挛,心臟供血不足,末梢循环变差,手脚冰凉、冷汗淋漓!这是內科教材第一章的內容,你到底有没有学过?!“
    白薇被她的厉声嚇得唬住,下意识地伸手碰了一下老人的手背——
    真的是……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