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牧心中升起种种猜测。
    如若不是理智尚在……
    他都要打算寻个夜黑风高夜,宰个武道修为不弱的汉室宗亲,用其尸体上演一出钓鱼执法了。
    看看究竟是来自帝陵的阴兵阴將抬棺先出现。
    还是张角所言的那位武帝的制衡手段先到来。
    “牛鼻子老道,你既言汉家天子不是好相与的,因何你还要执意为之?”
    “为王前驱,这四个字不知你听说过没?”
    “乱世一旦到来,率先揭竿而起的那个人,无论其是英雄豪杰,还是绿林草莽,他的下场决然不会好到哪里去。”
    “他们的冒头,只会成为真正王者诞生前的垫脚石。”
    “前朝末年的陈胜吴广如此,新朝王莽篡汉时的更始帝刘玄,光武帝刘秀之兄刘縯,赤眉军首领樊崇,皆是如此。”
    “无一善终。”
    纵观歷史,这样的人不要太多。
    汉末的这位张教主!
    隋末的李密,竇建德!
    唐末的王仙芝,黄巢!
    北宋末年的方腊!
    明朝末年的李自成,清末的洪秀全!
    作为朋友而言,张牧是不希望看到张角走入一条註定看不到希望的绝路的。
    “为王前驱?不得善终?”
    张角听的摇头一笑,他嘆气道:“公治你当真以为老道我不知箭射出头鸟的道理?”
    “可是啊!”
    “明白是一回事儿,该如何做,又是一回事。”
    “非是老道执意为之!”
    “而是……”
    “这九州黎庶快要被这刘家天下逼得活不下去了。”
    “若殿堂之上的天子有昭宣二帝之明,上制世家,下抑地方豪族,愿將目光垂向宫闕之外,体察百姓之疾苦……”
    “老道何尝不愿意於道观之內静诵黄庭,问寻仙道长生。”
    “若世家宗族存有几分仁善,若朝廷官吏愿在灾年恪守本职,若他们愿意给百姓留有一条活路……”
    “老道的教中,又怎会平添那诸多头系黄巾的教眾!”
    张角面露悲苦之色,眼中充斥著的是对百姓的怜悯。
    如果说一开始的符水布道……
    只是他善心之下的临时起意。
    但。
    到了现在。
    已经是其甘之若飴的主动为之。
    静诵黄庭经,救赎不了这天下万民。
    那他便以一身道行作引,借天下黎庶万民之力,替苍生討个公道。
    张角想看看……
    当黎庶的怒火燃遍神州。
    那高堂上的天子是否肯將目光洒向人间。
    他亦想看看。
    当那世家宗族的高门被他们视为螻蚁的百姓踏破后,他们的头颅是否依然那般高傲!
    如果他们不愿改变。
    那么。
    他张角自然也不介意……
    请这大汉赴死。
    让这河山重塑!
    连带著把那些依附在腐朽汉稷躯体上的,那些如蛆虫一般的世家豪族,也一同付之一炬。
    这般想著。
    张角的眼神迴转到了张牧的身上。
    为王前驱又如何!
    他张角即使来年举事失败了,但至少,他也为那些追隨他的教眾和万民,提前选定了一个新王不是吗?
    哪怕张牧不愿意为王!
    他张角死后的布局,也会强行扶他为王。
    卦摊前。
    张角的连番质问,听的张牧心神如遭重锤猛敲。
    望著这样的张教主……
    张牧有些陌生。
    他只觉得恍惚间,仿佛看见了前世星星之火燎原时,那些明知前方是黑暗和鲜血,仍然鏗鏘前行的先烈。
    此刻在他的文宫洞天中。
    张牧更是注意到有几座楼台亭阁中身著长褂布衣的圣贤身影回首而望,他们所作的诗篇被张角的言辞引起了共鸣。
    若不是张牧及时以心神压下。
    那些诗篇,恐怕会直接飞出来响应此刻的“理想”张角。
    当然。
    若说文宫洞天中反应最大的……
    要数其中一座铺满菊花楼阁前站著的那道书生身影。
    其身上冲天杀意肆虐,席捲文宫洞天,恨不得要携手张角一同送大汉上路。
    “唉!”
    张牧口中发出了无奈的嘆息,他知道自己劝服不了张角。
    “牛鼻子老道,到时如果撑不住了,可率残部隱退入并州。”
    “莫要死扛。”
    “须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道理。”
    张牧开口,向“执迷不悟”的张角释放出了他的善意。
    这已经是他心底所能援手的最大程度了。
    至於让他站到檯面上一开始就跟著张角举旗造反,根本不可能!
    “好!”
    “老道记住了!”
    张角对张牧给出的承诺很满意。
    一番对论下来已经无心再摆摊算卦的他,径直放开了对女儿张寧的束缚。
    “丫头!”
    “帮为父收拾摊子,我们这就准备回冀州。”
    “回冀州?”张牧露出惊愕,没想到分別会来的这般突然。
    “不回去还能如何!”
    张角笑道:“雒都要办的事情早已经办完。”
    “而今,要送出的丹药已经给了,要等的人也已经见到。”
    “雒都再留下去。”
    “於老道而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张角话语中道出一个真相。
    他看似在摆摊算卦,实则早在此地恭候张牧很久了。
    “父亲!”
    “要不您先回去,女儿留在这里陪陪牧哥儿?”
    张寧想留下,眼巴巴的瞅著父亲张角。
    “听话!!!”
    张角语气坚定,说道:“丫头你若不走,为父就把你绑回去。”
    “牧哥儿,你看父亲他……”
    张寧都快急哭了,哪里有让她刚来雒都就离开的道理。
    张牧注视著张角坚定的神色,他对著张寧安慰道:“寧儿听你爹的,这雒都於你而言,確非久留之地。”
    “你放心。”
    “等牧此间事了,我会再抽空去看你!”
    眼见到张牧都如此说了,张寧的小脑袋瓜一下子垂了下去。
    目送著张角父女消失在朱雀大街上的身影……
    张牧心中做出了一个决定。
    “张教主啊!”
    “牧或许还能帮你做的事,就是帮你除掉那未来会告密的门徒唐周了!”
    “没了他的提前告密……”
    “或许你还能添几分胜算。”
    话音消失。
    张牧直往朱雀大街另一端的红楼而去。
    作为他和中山甄家在雒都共同创办的酒楼……
    而今他这半个东家到了此地。
    焉能有不去看看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