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国良、陈秀兰买卖人口的罪证,已经全部进入诉讼程序,温梨的收养申请,也在重新推进。
    段赫桐远程一一確认过后,靠回椅背,长长舒了口气。
    连绵的阴雨天,总算重现光明。
    片刻后,他起身,没去看老爷子,也没管那些堆积如山的公关危机,乘电梯下楼,径直去了温疏怜的病房。
    床头柜上的花早上才换过,粉百合氤氳著淡淡的香气。
    段赫桐在陪护椅上坐下,静静地望著她。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养成了这个习惯,情绪濒临失控的时候,来这里待一会儿。
    好似只要在温疏怜身边,自己的心也能静下来。
    也许因为她是小傢伙的亲生母亲,有著相同血脉的神奇魔力,也许因为这间屋子里的时间总是停滯,也许……
    他不知道,也不去多想。
    护工推门进来,看见他,笑著打了个招呼:“段先生来啦。小梨宝刚才来看妈妈,还陪妈妈说了好久的话呢。”
    段赫桐点点头。
    小傢伙最关心的就是妈咪,实在懂事。
    他隨口问:“她在这儿呆了多久?”
    护工一边换输液袋,一边隨口回答:“梨宝吗?早就回去了呀,段先生你没遇到?”
    段赫桐皱眉:“没有。”
    医院有好几部电梯,错过也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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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直到他离开温疏怜的病房,仍无法忽视心底的那一丝异样,裂成蛛网,向外蔓延。
    段赫桐回到老爷子那边,佣人正在布菜。
    老爷子拿著筷子,挑剔:“这个一点味儿都没有。”
    段诗謐哄他:“爸,您血压高,不能吃太咸。”
    老爷子哼了声,不置可否。
    又问:“小丫头呢?叫她过来吃饭。”
    眾人面面相覷,谁也不知道温梨在哪儿。
    段羡尘放下手机,看向最后进门的段赫桐,疑问道:“哥,梨宝不是你带著的?”
    此前的预感巨石一样砸下。段赫桐最先反应过来,脚步踏得很急:“我出去找。”
    段羡尘拿起外套:“我也去!”
    整个vip套间,都没有。
    护士站。茶水间。超市。小花园……
    能想到的地方都找遍了,哪里都没有那个小身影。
    佣人们纷纷加入寻人的队伍。
    段诗謐留在房间里陪老爷子,不知是安慰他还是自己:“医院就这么大,不会走丟的,肯定躲哪儿玩呢。”
    很快,广播响起来:“温梨小朋友,你的家人在找你。听到广播后,请找最近的护士阿姨。”
    寻人启事一遍又一遍迴荡著,始终没有人来。
    病房里的气氛几乎凝固,老爷子焦急地看著门口,期望著那里能出现小奶团,或是好消息。
    隨著一个又一个回来的人脸色沉重地摇头,那份期待变得越来越稀薄,直至成为惶惑。
    段赫桐拿手机,差点没握住,才发现自己掌心里全是汗。
    可全身的血液是冷的。
    “把一院所有监控都调出来,现在。”
    -
    医院的监控室不大,呼啦啦挤进来一票人,连院长、副院长都惊动了,保安嚇得僵在椅子里。
    人来人往的医院中,这样一个幼小的身影很容易被肉眼忽略,却不会被机器错过。
    很快,他们看见,奶糰子从温疏怜的病房走出来,没有回老爷子的病房,而是下了楼。
    她的背包比平时更鼓囊,似乎塞了很多东西;始终垂著头,很魂不守舍的样子。
    没有其他人一块儿,她就这么小小一只,在监控上看比蘑菇大不了多少,孤孤单单地走进雨里,没有回头。
    外面那样冷,还下著雨,她得下了多大的决心,才一个人离开。
    ——她为什么要离开?
    “领导,再、再往后,咱们的监控就拍不到了……”保安看著几位贵客一个比一个难看的脸色,哆哆嗦嗦。
    画面定格在奶糰子孤独的小小背影,荧幕的光冷漠地映在每个人脸上,仿佛一种无声控诉:
    你们居然没发现?
    ——你们怎么能没发现?
    段羡尘错愕开口,声音发涩:“她……是自己要走的?”
    段诗謐的眼泪已经流了下来:“小宝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他们开会。他们打电话。他们吵架。
    儘管也避著温梨,可潜意识也总觉得,三岁的孩子能懂什么。
    他们太过自以为是,认定能替她料理好一切,挡下所有风风雨雨,而不需要对她解释任何。
    事实狠狠给了他们一巴掌。
    他们的失意,他们的疲惫,他们的窝火,全都被温梨看在眼里。
    並且以为,自己是负担。
    老管家颤抖起来:“小小姐一定觉得,自己都这么乖了,段家还是不要她,才会……才会……”
    他第一个泣不成声,好几个佣人都跟著哭了起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段赫桐身上。
    “羡尘,打电话给裴寂,然后报警;诗謐,回去陪爸,儘量瞒著,能瞒多久瞒多久。还有……”
    段赫桐没有看向任何人,目光始终注视著屏幕上的小奶团,快速而井井有条地吩咐著,每个人该做什么事。
    他的语气那般平静,仿佛永远不会慌乱,永远是这个家的顶樑柱、主心骨。
    可是他看起来是空的。
    站得那样笔直,肩线紧绷到了极致,似乎只要再多一粒砂,整个人都会坍塌。
    段诗謐擦了擦眼泪,段家的人不能被打倒,儘管嗓子还是哑的:“哥,那你呢?”
    段赫桐试著弯了弯嘴角。
    第二次才成功。
    “我去找她。”他声音很轻,却好像隨时会从內里瓦解碾碎,“她只是想回家了。我去接她。”
    -
    温梨抱著兔子玩偶,在雨中独自走了好久、好久。
    周围的房子越来越矮,路灯也越来越暗,她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可是背包好重,快要背不动了。
    去哪里呢?
    后爸的家,肯定是不能回的。
    妈咪那里,也告別过了。
    叭叭的家,更不能去添麻烦。
    大大的世界,竟然容不下一只小小的奶崽。
    风吹过来,被雨丝沾湿的外套裹在身上,凉颼颼的,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就在这时,一朵粉白的小花飘下来,落在温梨的鼻尖上。
    小奶团像是被蝴蝶嚇到的奶猫,打了个喷嚏,於是那朵花刚巧掉在她手心。
    是梨花。她认得的。
    妈咪喜欢梨花,所以她才有了“温梨”这个名字。
    妈咪讲过这样一个童话故事:“开满梨花的小路尽头,有一幢白房子,所有住在那里的人,都会获得永恆的幸福喔。”
    那时候更幼小的奶糰子问:“『幸福』是什么呀?”
    妈咪亲亲她的额头:“等我们梨宝再长大一点,就会知道啦。”
    现在温梨三岁半,明白了答案。
    “幸福”,就是有妈咪在,是叭叭不难受,爷爷没生病,咕咕做漂亮衣衣,小叔叔也不愁眉苦脸。
    “幸福”,就是大家都开开心心,不嘆气。
    温梨给自己鼓劲儿,重新站起来。
    铺著鹅卵石的小路两边,种满梨树,花瓣被雨打落一地,铺成一条奶白的、柔软的路。
    温梨沿著这条路走,一不小心被鬆动的鹅卵石绊了一跤,连包带崽一起摔在水坑里。
    她顾不得自己身上的疼,赶紧去看兔子玩偶和背包——全都潮了。
    尤其是那张蜡笔画的全家福,很快被晕染开,看不清每个人的笑脸。
    小奶团扁了扁嘴,有点想哭。这是她对段家唯一的纪念。
    但她还有好办法:“啾啾,帮帮梨宝!”
    1000积分换取的十个盲盒一一开启,竟然有一个璀璨的金色。
    [ssr·卖女孩的小火柴]
    火焰十分温暖,不会烫到手。温梨双手抱著比麦克风还粗的火柴,小心地靠近背包——
    誒?
    一幅画面在她眼前浮现,好像来到了电影院。
    白色的房子外,开满梨花。房子里,有一个小女孩,长得和自己很像——不对不对,那就是梨宝!
    奶糰子睁圆眼睛。
    幻象里的她穿著公主裙,戴著小王冠,面前是快比她高的蛋糕,最上面的插著数字“3”的蜡烛。
    自己的三岁生日,没有任何人记得。
    但幻象里的这个,显然被许多人庆祝著。
    左边是叭叭,右边是妈咪,正一起揽著她吹蜡烛。
    小叔叔蹲在前面,拿摄像机记录;
    咕咕拿了好几个盘子,等著切蛋糕;
    爷爷没有她看见的那么严肃,面带笑容;
    后面还坐著另外两个长辈,很像……很像……
    奶糰子绞尽脑汁,思索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是那次给妈咪拍照片的时候,拍立得里那两个陌生但华贵的人。
    他们,到底是谁呢?为什么也会来给这个梨宝过生日?
    更远一点的地方,有几个人在吹气球、掛彩灯。
    其中有一个的背影非常熟悉。
    温梨揉揉眼,想看再清楚一点,可惜做不到。
    就在这时,幻象里的她吹灭了蜡烛,所有人一起热烈地鼓起掌来,齐声道:“我们的小公主,三岁生日快乐——!”
    嘭的一声,飘下来好多彩带。
    幻象里的奶糰子也开心地拍著小手,眼睛笑得弯弯的。
    妈咪和叭叭凑近,同时亲了亲她的两边脸颊。
    如果“幸福”可以被看得见、摸得著、找得到,幻象外的温梨想,那么,一定就在这里,就在此时此刻。
    如果温梨认识字,就会读懂盲盒的使用说明:【点亮之后,看见本该属於你的幸福人生。】
    然而火光颤了颤,熄灭了。
    那个其乐融融的幻象,那个所有人都爱著她的“幸福”,隨之消失不见。
    但梦中的白房子,仍然在眼前。
    簌簌坠下的梨花花瓣雨中,它如梦如幻,仿佛一个等待已久的约定。
    温梨吸了吸鼻子,拍了拍脏兮兮的衣服,艰难地抱著背包,蹣跚地走过去。
    她踮起脚,敲了敲门。
    “请问……”小奶团的声音细细的,“『幸福』住在这里吗?”
    门后,一辆银白的轮椅缓缓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