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那股皂角的味道混著刚洗完澡的水汽扑面而来,温热潮湿,带著一股子不容躲避的侵略性。
    “那你看够了么?”他低头看著她,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带著沉沉的震动,顺著空气传进她的耳膜,再顺著耳膜一路震进心口。
    麦穗靠在门框上,后背贴著冰凉的木头,面前是他滚烫的体温。一冷一热,夹得她呼吸都慢了半拍。
    她仰著脸看他,下巴微扬,眼尾上挑。
    月光在她脸上描了一层清冷的边,可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还没看够。”
    她直起腰,伸出一根手指,指尖点在他胸口正中央,指腹下的皮肤滚烫,肌肉在她触碰的瞬间骤然绷紧,硬得像块铁板。
    她顺著那条胸肌中缝慢慢往下滑了一寸,指尖划过的每一寸皮肤都在她的触碰下绷得更紧。
    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她的鼻尖,又从鼻尖滑到她的嘴唇上,喉结动了一下,手从门框上放下来,指尖轻轻擦过她垂在耳边的一缕碎发,把那缕碎发別到她耳后。
    粗糲的茧子擦过她耳后那片细腻的皮肤,激起一连串细小的战慄,从耳根一路蔓延到后颈,又顺著脊椎骨一路往下窜。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刚想开口说点什么……说什么都行,只要能打破这个让人腿软的气氛,但却撞进了他那双淡漠深邃的眼眸里。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凝固了。
    她的心跳在那一刻突然加速,脸蛋儿好像有点热。
    这个时候,他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
    他把肩上的毛巾拿下来,开始擦头髮。
    动作恢復了平时的不紧不慢,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被水汽蒸过的眼睛里,倒映著她的脸,还有那份克制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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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来。”他转身往东屋走。
    麦穗靠在门框上,缓了两秒,闭了一下眼,深吸一口气,让心跳回归正常速率。
    然后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你刚才差点伸手摸上去,麦穗你清醒一点。
    她跟进了屋,顺手把门关上了。
    顾青野已经把扣子系好了,就系了三颗,最上头和最下头都没系,领口敞著,衣摆隨著他走路的动作微微晃动,偶尔露出一截腰线。
    他坐在桌前,拿起搪瓷杯喝了口水,然后放下杯子,转过身来看著她。
    刚才在洗澡间门口那种慵懒的侵略性已经收了,换回了她更熟悉的样子,冷静,锐利,专注。
    “你跟李明娥在饭桌上演的是哪一出?”他问得直截了当,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过渡。
    话头一转,从刚才的曖昧气氛里硬生生拐了个九十度的弯,拐得麦穗差点没跟上。
    麦穗就知道他会问。
    她在他对面坐下,把老马通风报信,卫生站取样,还有张婶在院门口盯著第三排第二口缸猛看的那一幕说了一遍。
    又把张婶让李明娥倒明矾,以及所谓的郭老板全串起来,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时间,地点,人物,动机,交代得明明白白。
    “张婶到现在还以为李明娥是她的人。”麦穗看著顾青野的眼睛,嘴角微微一翘,那个笑容不大,却带著几分运筹帷幄的篤定,“所以饭桌上那出戏,都是演给外人看的,二弟妹藏不住事,饭桌上闹了彆扭,不出半天就能传到她耳朵里,她越信我俩不合,就越放心让张宝根三天后在岔路口接货。”
    顾青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在镇上巷子口,麦穗脸上那副憨厚笑容收放自如的样子,现在他知道了,那是她布的一盘棋。
    李明娥在饭桌上顶嘴,她在饭桌上挑刺,王翠娟蒙在鼓里真情实感地尷尬,这一整套都是精心编排好的。
    饭桌当舞台,妯娌吵架当剧本,把张婶那伙人耍得团团转。
    这套手法之老练,布局之縝密,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农村妇女的能力范围。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在布这盘棋。”顾青野语气平静。
    “不完全是。”麦穗靠在炕柜上,双腿交叠,姿態放鬆但眼神认真,清醒,“张婶自己送上来的,她要拿李明娥当突破口,不如来个將计就计。”
    “將计就计。”顾青野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点了点头。
    然后看著她,目光里那层探究变得更深了,语气还是那么平淡,但每一个字的分量都比刚才更重,“麦穗,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很久了,你不像普通的农村姑娘,你画得了现场平面图,查得了盗窃案,布得了局,你跟鸡说话,跟狗说话,跟麻雀说话,我不是在审你,是在问你。”
    “你是谁?你是从哪来的?”
    他说从哪来的这四个字时,语气放得很缓,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拆一个他觉得珍贵但又不確定能不能碰的包裹。
    他既不惊讶也不害怕,只是看著她,等一个答案。
    麦穗看著他等著答案的样子。
    她以前总是用跟你学的当挡箭牌,用情报网当烟雾弹,用插科打諢把话题岔开,或者是开玩笑的语气说著真话。
    他不追问不代表没看见。
    “记不记得你说我和別人不一样,我跟你说也许我上辈子见过呢。”她忽然笑了一下,但眼神认真,笑容里没有平时那股子精明劲儿,反倒多了几分说不清的疲惫和柔软。
    “我是谁,等张宝根的案子结了,我告诉你,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现在告诉你,你今晚就別想睡了,明天还得布控岔路口,你要是困得睁不开眼,何志国该骂我了。”她语气里带著点玩笑,但眼睛里的认真没有散,“我保证,不是坏事,也不是违法的事,就是……有点长,得坐下来慢慢说。”
    顾青野看著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手从桌上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抬头看她。
    这个角度让他的目光从俯视变成了平视,少了几分压迫,多了几分郑重。
    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瞳仁里映著她的脸,只有她一个人。
    “不管你是谁,你是我媳妇儿。”
    他声音低沉,语调轻柔又带著几分让人莫名安心的沉稳。
    麦穗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这男人要么不说话,一说话就往人心口上戳。
    “我知道。”她说。
    “所以案子结了之后,你得告诉我,不是为了旁的,是为了帮你。”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一度,那双冷了一整天的眼睛里,终於流露出一点藏不住的东西,“你一个人扛著那么多事,不累吗?”
    麦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喉头髮紧。
    她上辈子加这辈子,独来独往惯了,靠自己在商场上杀出一条血路,靠自己在农村里撑起一个酱坊。
    她习惯了把所有事都揽在自己肩上,习惯了不动声色地摆平一切,习惯了在別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把棋走完。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你累不累,她也不允许自己觉得累。
    觉得累就输了,输了就站不住了。
    但顾青野这句话问得太直接了,直接到她的防线还没来得及架起来就被他一脚踹开了。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不绕弯,不废话,一拳打在最软的地方。
    “还行。”她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她垂下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水光,“习惯了。”
    “以后不用习惯。”
    顾青野站起来,他个子高,整间东屋都被他衬得矮了几分。
    他低头看著她,目光从她的额头滑到她的眉眼,最后落在她手里那支被捏得紧紧的蓝色原子笔上。
    他伸手把她手里那支蓝色的原子笔轻轻抽出来,插回桌上的笔筒里。
    “早点睡,明天你还得假装跟李明娥闹彆扭。”他转身往外走,去后院检查鸡舍和猪圈的门锁。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刚才在门口看腹肌的事……”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一扯,弧度虽小,但在灯光下却显得很耀眼。
    眼睛里漏出一丝笑,又野又痞,跟他平时那副铁面阎王的模样判若两人,声音压低了几分,带著点沙哑的尾音,“下次挑白天,光线好,你好好数。”
    说完他开门出去了。
    麦穗坐在炕沿边上,手里还保持著握笔的姿势,笔却已经不在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掌心,又抬头看了看门口那个已经消失的背影,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弯到一半,她抬手捂住了脸,从指缝里漏出两个字。
    “……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