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酱坊的院子里,连著热闹了好几天。
    王翠娟都快愁死了。
    她嘴上不饶人,但心软,见不得家里闹彆扭。
    就算以前她跟李明娥总往娘家搬东西,可从来没红过脸,
    这几天李明娥跟麦穗跟吃了炮仗似的,见面就呛,有一回在饭桌子上为了筷子到底该谁先用,两个人当著顾大山和刘桂芳的面吵了整整十分钟。
    李明娥摔了个勺子,麦穗摔了两个碗,瓷片崩了一地,麦蕎嚇得赶紧拿扫帚扫。
    王翠娟劝架劝得嗓子都劈了,左边拉一把右边拽一下,被两个人各瞪了一眼,急得直跺脚,回头抱著刘桂芳的胳膊抹眼泪:“妈,咱家这是咋了啊?以前明娥不吭声,现在咋跟变了个人似的?大嫂也是,她以前从来不发火的,这两天摔了好几回东西了!”
    刘桂芳也愁,但她到底多吃了几十年饭,总觉得这事不太对劲。
    那天她在灶房里择菜,隔著窗户看见李明娥从院子里走过去,脸上的表情冷冷的,可脚步轻快得很,一点不像受气的样儿。
    刘桂芳眯著眼睛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把择好的菜扔进盆里,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这帮孩子,不知道搞什么名堂。”
    顾青柏心里最不是滋味。
    他夹在中间,一边是媳妇一边是大嫂,哪个都不好偏帮。
    他想找大哥说道说道,可顾青野最近天天泡在县局,有时候周天休息都不回来。
    他只好去找王翠娟,两个人在猪圈旁边蹲著嘀咕了半天。
    王翠娟愁眉苦脸地搓著围裙角,压低声音跟他说:“老三你別急,大嫂是讲理的人,过两天兴许就好了。”
    可她自己说这话的时候底气也不足,心里实在没底。
    张婶倒是不一样了。
    自从她跟刘桂芳打完架之后就没进过顾家这个院,如今恨不得一天来两趟。
    今天送把葱,明天送碗醃萝卜,后天又说家里的猫下了崽问刘桂芳要不要抱一只。
    刘桂芳被她这过分的殷勤劲儿弄得浑身不自在,私底下跟麦穗嘀咕过。
    “张婶以前也没跟咱家这么近乎啊,这老婆子是不是有什么事?”
    麦穗一边搅酱一边笑了笑:“妈你想多了,邻里邻居的走动多正常,人家送东西咱就收著,回头咱也还点酱过去,礼尚往来嘛。”
    刘桂芳哼了一声,没说什么,但心里头可一点没放鬆。
    张婶啥样人,她可太清楚了。
    李明娥按麦穗说的,隔三差五就往张婶家跑一趟。
    她每次去都不空手,今天是酱坊里不小心多出来的半罐酱,明天是麦穗不要了的碎菌干,后天是她在酱坊偷偷抄下来的几张配方纸。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当然,酱是快过期的那一批,碎菌干是晒过头了不適合做酱的边角料,配方纸上的比例是麦穗故意写错的。
    花椒多了三成,八角少了快一半,辣椒多放了半成,按这个方子做出来的酱,狗闻了都得打喷嚏。
    可张婶跟如获至宝一样,每次收了东西都笑得见牙不见眼,拉著李明娥的手一口一个好孩子,转头就把这些情报递送了出去。
    这天,麦穗刚从供销社出来,就被人拦住了脚步。
    “麦老板!可算又碰见你了!”
    是上次那个郭老板。
    他嗖地从墙角后头躥了出来,差点撞车上。
    他今天还穿著那件中山装,领口皱巴巴的,口袋里別了支笔,袖口磨得发亮,手里拎著个不知道从哪淘来的旧公文包,皮都掉了一层。
    他笑得比上回还殷勤,眼角褶子堆成了花,那股子用力过猛的热情隔著三步远都能感受得到。
    麦穗心里门儿清,脸上却掛出一副哎呀这不是那谁吗的表情,眼睛弯成了月牙:“哟!郭老板!你今儿个这头髮可真亮啊,老远我就看见反光了,还以为是供销社啥时候新掛了个镜子呢!”
    他浑然不觉自己被嘲讽了,他搓著手,公文包夹在胳肢窝底下,身子微微前倾,嘴角的笑往上翘了翘:“麦老板,上回我跟你说那事儿,你考虑得咋样了?就是那个,省城搞乾货批发的朋友,人家可一直等著呢!这几天天天催我,我说麦老板是大忙人,咱得排队,人家说行,排著也愿意!”
    麦穗先是一脸天真无邪的表情:“哎呀郭老板,你那朋友真这么稀罕我家的酱啊?他还知道排队,比供销社买白糖还积极呢!”
    说完,她又顿了顿,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眉头皱著:“五十缸可不是小数目,我那个小酱坊忙不过来啊,再说了,头一批货就先赊著,万一你那朋友卖了不给钱咋整?”
    “哎呀麦老板你这话说的!我姓郭的在这十里八乡也是有名有姓的人物,我还能坑你?”
    他一拍公文包,从里头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头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底下还盖了个模模糊糊的红戳子,那戳子上的字糊得都认不出来是啥。
    “你看,合同我都擬好了!咱按规矩办事,白纸黑字,到时候你拿著这个去省城找我那朋友,一分钱少不了你的!”
    麦穗接过那张单子扫了一眼,差点没绷住笑。
    这字写得跟鸡扒拉似的,而且通篇没有一个具体数字。
    没有单价,没有总价,没有交货日期,甚至连对方的公司名號都没写。
    就写了,酱五十罐,好酱,价钱好商量,就这么几个字,其中酱字还写错了,拿橡皮擦过的痕跡太明显了。
    就这水平还出来骗人?
    麦穗心说,赖二狗至少还知道穿双胶鞋去作案,这位连造假单据都捨不得找个人代笔。
    “麦老板你放心,咱都是地道乡亲,准不能骗你。”他嘴上说著不能骗,脚下却往麦穗的推车旁边挪了半步,把去路堵得更严实了。
    麦穗靠在推车边上,歪著头看他,脸上掛著那种农村大妞特有的淳朴笑容,心里头已经在冷笑了。
    样品?上回还知道画个五十缸的大饼,这回连饼都懒得画了,直接上手要样品。
    这种空手套白狼的招数,搁她上辈子混市场的时候,连刚入行的实习生都骗不了。
    更別说他那个所谓的郭老板身份了。
    旧公文包里头的纸板都露出来了,衣服是皱的跟褶子似的,他脚上那双解放鞋,鞋底子磨得一边高一边低的,鞋带还都不是一个顏色,哪家省城的乾货批发商会这副打扮?
    批发商再朴素也是做生意的,见客户总得穿得体面点,这位倒好,从头到脚都写著穷,偏要装大老板。
    但麦穗没有拆穿他。
    至於他到底是不是张婶的弟弟,为什么对酱这么执著?又为什么不找別家,偏盯著她麦穗不放?跟张婶有没有关係?是不是跟后山踩点也是他?
    这些问题她都需要答案。
    “郭老板,样品的事好商量,”麦穗把车把往旁边歪了歪,做出一副要跟他长谈的架势,表情依旧是那副毫无防备的老实人模样,嘴角掛著笑,“但你上回说的五十缸,光是买原材料和菌种就得先垫一笔不小的数目,我这小酱坊底子薄,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钱垫进去,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先付个定金,不用多,三成就行,我把手头的酱给你凑凑,先拿十罐样品给你带回去。”
    他笑容僵了一瞬。
    定金?
    他兜里连十缸酱的钱都掏不出来,哪来的定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