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伦的电话是在一个凌晨打来的。沈鳶被手机震动的声音吵醒,翻了个身,听见夜梟低沉的声音从床边传来。他接起电话,听了几秒,然后坐起身。她没有听清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但她看见夜梟的肩膀线条在黑暗中绷紧了。他沉默地听了好一会儿,最后只说了一句:“我马上安排。”
    沈鳶从被子里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窗外天还没亮,湖面上笼著一层薄薄的灰雾,天鹅还在窝里睡著。她看著夜梟放下手机,“怎么了?”
    夜梟转过头看著她,他的表情在黑暗中看不太清,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阿兰流產了。”
    沈鳶觉得自己的心臟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脑海里闪过阿兰在宴会上低头摸肚子的样子——她说已经会动了,说不疼就是有点痒,说男孩女孩都一样。那时候她笑得那么轻,像怕被別人看见自己的幸福。现在那个孩子没了。
    “敏伦公开阿兰的事,加上他又去和那些长辈说要退婚的事。惹怒了他家族里的几个长辈。”夜梟说,“他们让人在阿兰的饮食里动了手脚。不是针对她,是针对敏伦——他们要让他知道,不听话的代价是什么。”
    沈鳶的手指攥紧了被子。“阿兰呢?”
    “在医院。身体没有大碍,但精神状態很差。”夜梟的声音很平,但沈鳶听出了那层平静底下压著的东西——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死寂,“敏伦说这段时间他会很忙。他要清理內鬼,也要让动手的人付出代价。阿兰刚流產,在他身边不安全。唯一可信的人就是我们。”
    “让她来庄园。”沈鳶说,声音没有任何犹豫,“马上接她过来。我陪她。”
    夜梟看著她。她没有说“会不会太麻烦”,没有说“我们有没有这个能力保护她”,她只是直接告诉他——让她来。他点了下头,拿起手机走出臥室,开始安排。
    阿兰被送来的时候是当天下午。敏伦没有亲自过来,大概现在正在清理门户,身边近卫开车,后面跟著两辆护卫车,阵仗不大但安排得很周密。阿兰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沈鳶几乎认不出她了。她穿著一条灰色的棉布裙子,外面罩著一件开衫,头髮披散著,脸颊陷下去,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色。不过几天的工夫,她整个人像一朵被人从枝头折下来的花,花瓣还在,但已经失去了所有水分。她看见沈鳶站在台阶上,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鳶走下台阶握住她的手。阿兰的手指冰凉,像是在冷水里泡了很久。沈鳶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把她的手攥紧了一些。“房间已经准备好了。阿莲燉了汤,先进去喝一碗。”
    阿兰低著头跟她走进主楼。她的脚步很轻,像是怕踩碎什么东西。阿莲已经把客房收拾好了,床头柜上放著一杯温水,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阳光透进来落在床单上。阿兰在床边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低著头不说话。阿莲端了一碗汤进来放在床头柜上,看了阿兰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嘆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晚上沈鳶靠在床头,夜梟洗完澡在她旁边躺下。沈鳶侧过身看著他。
    “敏伦那边怎么样了。”
    夜梟靠在床头,手指在她肩上慢慢画著圈。“他封锁了消息。对外只说阿兰身体不適需要休养。內部已经开始查了——先从厨房的人查起,然后是阿兰身边的佣人,再往外扩。”他顿了顿,声音降了半度,“已经查出三个人。其中一个在阿兰饮食里动手脚的,供出了背后的人——是敏伦的一个叔父,和他父亲同辈,在家族和政界里都有些分量。”
    沈鳶的手指攥紧了被子。“敏伦会怎么处置他。”
    “那是他的家事。”夜梟的语气很平,但沈鳶听出了那层平静底下的冷意——那种她熟悉的、他在处理真正棘手的问题时才会有的冷。他不是在迴避问题,是在告诉她,敏伦不需要別人替他做决定,而那个叔父的下场不会太好。她想起敏伦上次在宴会上让温莎“不只是娱乐圈”地消失时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想起他说“我又欠你一个人情”时那种认真。那个男人欠她两个人情了。但她现在只希望他快点把那些人处理乾净,然后来庄园把阿兰接回去。阿兰此时更需要的是他的陪伴。
    “阿兰的状態很不好。她今天下午坐在床上,一直看著窗外,我叫她她都没反应。晚上喝了半碗汤就吐了,阿莲又给她煮了粥,她才勉强喝了几口。”她闭上眼,把脸埋进夜梟的胸口,“她才二十岁。她已经失去了那么多东西——自由、学业、正常的生活。她好不容易开始接受敏伦,开始期待那个孩子。现在连孩子都没了。”
    夜梟没有说话。他的手覆在她后脑勺上,指腹轻轻摩挲著她的头髮。
    第二天早上,沈鳶去看阿兰。阿兰醒著,靠在床头,手里捧著一本书,但目光不在书页上,落在窗外。沈鳶在她旁边坐下,没有问冷不冷,没有问要不要把窗帘拉大一点让更多阳光进来。她只是坐在那里,没有回答。过了很久,阿兰忽然开口。
    “沈姐姐。”
    “嗯。”
    “我昨天梦见他了。梦见他在我肚子里动,像一条小鱼在吐泡泡。我说宝宝你乖一点,妈妈给你唱歌。然后我醒了,肚子是平的。”她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落在书页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沈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阿兰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软下来,把脸埋在沈鳶的肩膀上。她没有出声,但沈鳶感觉到自己的肩膀很快就湿透了。沈鳶没有说“孩子还会有的”,没有说“一切都会好起来”,没有用任何一句空话来填补这份沉默。她只是一下一下地拍著阿兰的背,节奏缓缓的,像夜梟在她睡不著的时候拍她一样。她在心里说,那些伤害阿兰的人,敏伦不会放过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