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央央刚踏回主院的月亮门,脚步就是一顿。
    青花瓷盘里码著整整齐齐的花雕小龙虾,虾壳红亮,酒香混著话梅的酸甜在夜风里飘散。
    旁边摆著整整三大碗热气腾腾的葱油拌麵,一碟琥珀核桃和一壶刚沏好的绿茶。
    傅宴宸坐在桌边,修长的手指上戴著一副薄薄的透明手套,正慢条斯理地剥著虾。
    剥出来的虾肉完整饱满,一只接一只地码在旁边的白瓷小碗里。
    凌央央愣了一下,脱口而出:“你怎么还在这!”
    他好歹也是傅家暗脉的掌权人,都说他手握少说半个皇城,一天到晚不是应该忙得脚不沾地?
    怎么还有閒情逸致坐在这里给她剥小龙虾。
    傅宴宸抬眼看她,语气里带著几分理所当然的淡然:“我的酒店,我的院子,我在这不是很正常?”
    不远处,蹲在草丛后面的温敘放下手里的电蚊拍,嘆了口气:“完了,三爷又要玻璃心了。”
    老六在旁边一脸篤定地接话:“玻璃心啥?夫人这不是关心三爷吗?夺体贴啊!”
    温敘:“……”他用一种看珍稀物种的眼神看了老六一眼。
    真行,比三爷註定单身更久的人终於出现了。
    凌央央环顾四周:“周子逸呢。”
    “回他自己院子背咒诀了。”
    傅宴宸摘了手套,把装满虾仁的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后厨新来的师傅,尝尝。”
    凌央央確实饿了。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只虾仁送进嘴里,眼睛微微亮了一下,然后筷子就再没停过。
    一口小龙虾,一口葱油拌麵,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正在屯粮的小仓鼠。
    傅宴宸坐在对面看著,指尖轻轻摩挲著茶盏边缘,桃花眼里漾著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软意。
    “你有事赶著要忙?”他问。
    “嗯。”凌央央咬著面点头,抬下巴指了指头顶的月亮,“子时去后山收清露。”
    在那之前,还得审审小木盒里关了两天的张浩。
    傅宴宸起身走到院角的竹製洗手台边。
    山院特意引了山泉水,青竹剖成两半架成水渠,叮咚落在石槽里,溅起细碎的水花,雅致得很。
    他洗乾净手重新坐回来,端起茶盏,状似不经意地问:“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吗?”
    院子里暖黄的灯光落下来。
    傅宴宸桃花眼微垂,睫毛投下浅浅的影,薄唇被茶水染了一层浅浅的水泽,看得人心里莫名一跳。
    凌央央啃虾的动作顿了顿。
    帮是真能帮上大忙——
    他这至阳命格,亲一口顶她修炼三个月。
    可上次镜中世界那回,是事急从权,现在好端端的,总没理由凑上去亲一口吧?
    “吱吱!”小酒从她口袋里探出半个脑袋,小眼睛亮晶晶的,“央央我觉得——”
    凌央央眼疾手快,一把捏住它圆滚滚的小肚瓜,面无表情:“不要你觉得。”
    这小傢伙嘴里吐不出什么正经话,指不定又要说出什么得罪审核的惊天之语。
    赵雨朦用鬼语小小声地说了句:“央央,我怎么觉得……傅三爷在色诱你啊?”
    小酒在口袋里猛点头,它刚才想说的就是这个。
    凌央央狐疑地看了傅宴宸一眼。
    亲亲可以借阳气、补灵力这事,对她好处多多,可对傅宴宸没半点益处。
    他图什么?
    她清了清嗓子,把最后一口虾仁咽下去,一本正经地规劝道:
    “你也別太著急。等找到赤阳髓,我肯定帮你追查你妈妈的下落。”
    为了找妈妈,这么百般地討好她,瞧著也是有点可怜。
    说著,她站起身:“不早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谢谢你的夜宵。”
    走的时候,还不忘拎上那壶刚泡好的绿茶,一边跟赵雨朦小声嘀咕,
    “为了找他妈妈,也是怪不容易的。我如果真亲了,有点趁人之危。”
    赵雨朦陷入诡异的沉默:就刚刚傅三爷那个眼神——趁谁之危,真不好说。
    身后,傅宴宸看著她快步离开的背影,转过头看向蹲守在一旁的江辞:
    “二楼臥房斜对面的房间,收拾出来。”
    江辞应声而去,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沉稳,心里却道:他们家三爷,这也算是卑微追妻了吧。
    毕竟今晚眼看著就要住衣帽间了。
    *
    凌央央推开臥房的门。
    房间是典型的民国风布置,打蜡的实木地板,垂著暗纹流苏的落地窗帘,梳妆檯上摆著老式的铜边菱花镜,墙角立著一盏琉璃檯灯,处处透著旧时光的雅致沉静。
    看见那面铜镜,她不由得想起了绿笛,想起了镜中世界里那位戎装凛冽的沈大帅。
    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姓氏。
    沈砚,会是沈大帅的转世吗?
    她微微皱了皱眉,如果真的是转世,对绿笛和沈砚来说,都不算一件好事。
    执念太深,反倒容易成劫。
    她收回思绪,转身从行李箱里取出几枚五帝钱,又摸出三张黄符。
    指尖捏诀,符纸无火自燃,她將五帝钱按乾坤方位摆在房间四角,符灰混著清水洒在门槛上。
    这是简易的锁灵隔音阵,比普通的隔音符效果强得多——
    能隔绝一切玄门中人试图从外部窥探的术法。
    一应布置妥当,她才从袖中摸出那个巴掌大的木盒,掀开盒盖。
    一团扁扁的、灰扑扑的人形从盒子里滑了出来,在地板上挣扎了好一会儿,也没能站起来。
    凌央央坐在椅子上,低头看著它,伸出手指轻轻一点。
    那团扁平的魂魄像被打了气一样慢慢鼓了起来,从二维变成了三维,恢復了正常人的体量。
    张浩看上去三十出头的年纪,中等身材,五官普通得扔进人堆里三秒就找不到。
    但他生了一副天生的笑模样——
    眉眼弯弯,嘴角自然上翘,不笑的时候也像是在笑,瞧著竟然还有几分亲切。
    凌央央可不会被他的外表欺骗。
    之前在梦里帮方家结阴亲、把苏映雪困在幻境里逼她嫁给死人的,就是眼前这个笑眯眯的男人。
    “说吧。”凌央央靠在椅背上,端起绿茶喝了一口,“关於凌墨,你知道多少,全都说出来。”
    张浩笑嘻嘻地朝她拱了拱手,姿態放得极低,语气里满是討好的諂媚:
    “小仙师有礼了!咱们都是道上的,彼此也知道规矩。
    要我说也行,咱们先签个魂契——
    我说实话,你保证不打散我的魂魄,还得放我回去,怎么样?”
    凌央央撑著腮,抬眼扫他一眼,语气懒懒散散的:“我为什么要签这个?”
    张浩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凌墨是我三哥没错。”凌央央指尖转著茶杯,语气漫不经心,
    “可我从小在山里长大,跟他没见过几面,情分浅得很。
    为了这么个不熟的人,跟你签魂契担因果,我划不来。”
    张浩:“……”
    直接给张浩干沉默了。
    之前在苏映雪的梦境里,他亲眼看著这丫头拼著耗损灵力也要救人,还以为是个外冷內热、重情重义的主儿。
    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啊?
    他眼珠一转,还想再游说两句,凌央央先开口了。
    “搞清楚自己的位置。”她抬眼看向他,似笑非笑,
    “现在是你有求於我,不是我有求於你。魂魄离体超过三天,你知道是什么后果——
    你自己算算,还剩几个时辰?”
    张浩的脸色终於变了。
    正是因为他魂魄离体已经快满三天,他刚刚才会在小木盒里拼了命地挣扎醒来。
    再不回魂,他的肉身就会开始衰竭,到那时候就算魂魄归位,身体也废了。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他刚一醒,就听到凌央央和旁边人提起凌墨的名字,他竖著耳朵听了半天,才敢赌这一把。
    可她现在的態度,完全不像是会为了凌墨让步的样子。
    “小丫头,你別太狂。”张浩阴沉著脸,语气带上了威胁,
    “从你插手跨江大桥的事开始,多少双眼睛盯著你?你太不知深浅了。
    就算你今天打散了我,我也不过是个小虾米,后头的人,你根本惹不起。”
    凌央央没说话,只是指尖轻轻动了动。
    张浩只觉得周身忽然一紧——
    像是有无数根极细的线,同时勒进了他的魂魄深处,从指尖到脊椎,每一寸都被死死箍住。
    那些线收紧的瞬间,他的魂魄像被扔进了一台无形的绞肉机里,没有血没有伤口,却比千刀万剐还要疼。
    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剧烈地抽搐起来,惨叫都发不出一声!
    他死死瞪著凌央央,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迸出来。
    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不成句的字:“……牵魂术!”
    “你是……阴山派的人?!”
    可不对啊,道上的人都传,姜宝珊那老东西最是守正辟邪,怎么会教孙女这种邪术?
    “姜宝珊的孙女,怎么会使阴山的邪术?”他咬著牙问。
    凌央央端著茶杯,轻轻摸了摸胸前那枚荷花玉佩。
    赵雨朦立刻会意,不露身形,却將一丝红衣煞气从玉佩里渗了出去!
    张浩如今是魂魄状態,到那股煞气的瞬间,整张脸都青了——
    正道玄师从不炼煞,炼煞的只有鬼门,这小丫头来歷不浅!
    根本不是容主他们以为的那样!
    凌央央语气轻描淡写,装得一手好逼:“谁跟你说的,我只拜一个师父?”
    她从小到大读了那么多本书,每一本书单拎出来,都能算她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