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总,夫人,稍安勿躁。”
    白薇立刻走过去,伸手虚扶了王玉茹一把,柔声安抚道,
    “师父听闻小方先生的阴亲大典出了波折,特意赶过来,就是为了给二位一个准信。
    二位先坐,容师父先勘验过魂魄去向,咱们再说不迟。”
    方家两夫妇对视一眼,將信將疑地在桌边坐了下去,目光却流连在儿子的尸身上。
    黑衣女人走到方远的尸身前,从袖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
    她將铜镜悬在方远面门上方,指尖在镜面上似模似样地虚画了几笔,念了几句极拗口的咒语。
    片刻之后,她將铜镜收回袖中:“你们儿子的魂魄,已经被阴差带走了。”
    方正庭和王玉茹对视一眼。
    王玉茹迟疑片刻,小心翼翼地开口:“这……这是什么意思?是好是坏啊?”
    “方总,夫人,这是天大的好事啊!”白薇立刻笑吟吟地拍了下手。
    “咱们玄门结正经阴婚,本就要走阴司的流程,过了明路、落了阴籍,才算数的。
    阴差亲自来接引魂魄,说明小方先生和那位姑娘的姻缘,已经在酆都姻缘城合了籍、登了档,是名正言顺的阴世夫妻了。”
    说著,她抬手一指不远处榻上躺著气息全无的张浩,笑意更深,
    “至於张玄师,他是主持阴婚的阴礼官,按规矩得亲自送新人入姻缘城报备,所以暂时魂魄离体,跟著小公子走一趟阴司。
    等大礼彻底成了,他的魂魄自然就归位了。”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又对应了民间阴婚“过阴籍”的说法,王玉茹悬著的心终於落了地。
    “真的?这么说……我们远儿真的娶上苏家那丫头了?”
    白薇笑著笑,並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道:
    “二位就安心等著吧,等四十九天期满,小公子在阴司安家立业,定会保佑方家顺风顺水,財源广进的。”
    方正庭也鬆了口气,朝主位的黑衣女人拱手:“多谢容大师!余下的酬金,我稍后就让人双倍送过来!”
    黑衣女人微微頷首,藏在帽檐阴影里的脸看不清神情。
    就在这时,隔间传来一阵骚动。
    “放开我!我倒要看看你们藏著什么猫腻!”
    来人是武娇的父母,武行长武国梁,和他的妻子赵红英。
    两夫妻不顾门口壮汉的阻拦,直接掀了帘子冲了进来。
    赵红英手里攥著手机,屏幕亮著,径直衝到黑衣女人面前,“啪”地把手机拍在桌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了让我女儿借尸还魂,当苏家的女儿吗?
    怎么现在苏家那丫头还活得好好的!”
    她將手机屏幕转过来,上面是苏妈妈的朋友圈。
    第一条发布於一小时前:
    “做人还是积点德好,否则报应在子女身上,断子绝孙都是轻的,怕的是祸累全家!
    那些背地里使阴招害我女儿的脏东西,有一个算一个,老天爷都替我们记著呢!”
    还有一条,发布於半小时前,是一张苏映雪的侧影。
    照片里,她坐在家里的餐桌旁,面前摆著一碗热腾腾的小餛飩,正低著头小口地喝著汤。
    但眉眼间那股清冷而鲜活的神韵,分明是活生生的人。
    “做了闺女最爱吃的薺菜餛飩,一家人整整齐齐吃顿饭,比什么都强。”
    “这不可能!”王玉茹当场就炸了!
    她一把夺过手机,將那张照片放大看了好几遍。
    隨后猛地抬起头看向黑衣女人:“容大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苏映雪没死,那我儿子娶的是谁?”
    白薇笑著上前,还想帮忙打圆场:“几位先別激动,这件事中间,確实出了一些我们始料未及的意……”
    她话还没说完,赵红英的手掌已经裹著风声扇了过来!
    “啪”的一声脆响,白薇整个人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瞬间浮起五道清晰的指印。
    她踉蹌了一步,只觉得嘴里一股铁锈般的腥甜,舌尖一顶,两颗牙从唇缝里掉了出来,落在掌心里还沾著血丝。
    赵红英嫁给武国梁之前,家里是开屠宰场的,她从小跟著父亲在案板前剁骨头,手劲比一般男人都大。
    她指著白薇的鼻子破口大骂,嗓门亮得能把屋顶掀翻:
    “我就知道不该信姜殳那个狐媚子!
    要不是她三番五次上门又是送卡又是送包,把你们这个狗屁容大师吹得天花乱坠——
    说能起死回生、借尸还魂,我和我家老武怎么会上你们的贼当!
    现在苏映雪好端端活著,我女儿呢?我女儿的魂呢?
    是不是被你们和那个病秧子一块送走了!”
    她骂到激动处,转头指向软榻上方远的尸体,
    “你们方家养出来的短命鬼,自己死不够,还要拉我女儿去垫背!”
    方正庭脸色铁青,王玉茹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却被丈夫拽住了手腕。
    白薇捂著还在流血的嘴角,低垂著眼帘。
    她跟在容主身边做事这些年,还没被人当眾扇过耳光——
    武家,她记下了!
    “你给了张浩多少钱?”黑衣女人忽然开口,声音清冷。
    赵红英一愣,转头看向丈夫。
    武国梁脸色变了变,没有立即接话。
    黑衣女人看著他们:“这单生意,是张浩背著我接的。
    结阴亲本来就是极耗费灵力的事,条件严苛,步骤繁多,能做好一单已经不容易。
    偏偏他太贪心,收了方家的钱,还要同时接你们武家的单子——
    是他自己把局做砸了。”
    “我不管那么多!”赵红英胡搅蛮缠起来,
    “反正我家钱都交了!你们既然敢接这生意,就得给我办好!不然我……”
    “不然怎样。”黑衣女人微微抬起帽檐,唇角甚至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去警局告我?告我替你死了的女儿借尸还魂,结果事情没办成?”
    赵红英被她这句话噎得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巴张了好几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武国梁也黑了脸。
    这事確实闹不得——
    寻常买卖被骗了,可以报警,可以闹,甚至可以雇水军搞网暴那一套。
    可今天这事,真说出去,人家只会觉得他们武家搞封建迷信、花三百万妄想借尸还魂,顶替人家苏家的亲生女儿。
    武国梁本就在副行长的位置上岌岌可危,真闹大了,被苏家那边揪住把柄,不等別人动手,他自己先得进去。
    这笔买卖,他们只能哑巴吃黄连,硬咽下去。
    黑衣女人看著武国梁脸上那一阵青一阵白的表情,声音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
    “况且,你们女儿是已经死了的人,妄图借尸还魂,强占活人肉身,你们当阴司律法是摆设吗?
    真要追究起来,不止你女儿魂魄要打入枉死城永世不得超生,连你们活著的人,也要折寿减福,祸及三代。”
    武国梁脸上难看极了。
    他之所以鋌而走险,让女儿去借尸还魂、顶替苏映雪的身份,是因为最近在银行里出了一档子烂帐——
    一笔数额不小的违规放贷,被內部审计盯上了,上面的调查组隨时可能下来。
    一旦查实,他这副行长的位置不但保不住,还极有可能面临刑事追责。
    而苏映雪的父亲苏远舟,恰好是金融监管司的负责人,主管的就是商业银行合规审查和违规放贷的专项稽查。
    只要武娇能从此以苏映雪的身份活下去,接近苏远舟的电脑和文件柜,拿到那几份对武国梁不利的內部调查报告,一切都好说。
    事后,哪怕苏远舟因为泄密被停职调查、甚至被刑事追责,苏家身败名裂家破人亡,都没有关係。
    等苏家人都死绝了,正好武娇可以恢復身份,一家团聚。
    “那现在……”武国梁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哑,“我女儿她……”
    “如你们所想。”黑衣女人淡淡道,“武娇的魂魄,已经和方远的魂魄配成阴亲。”
    “什么?!”王玉茹失声叫出来,“我儿子娶的是武娇?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啊!我儿子託梦说了,他就要苏家那丫头!
    这武娇骄纵跋扈,还撞死过人,怎么配得上我儿子!”
    一旁赵红英气的脸都歪了:“就你家那个小病秧子,你以为配得上我女儿?再敢满嘴胡唚,信不信我扇你!”
    武国梁连忙拽住妻子的胳膊,示意她先別激动。
    黑衣女人看著方家夫妻二人,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方远已经结成了阴亲,至於是和谁结的,不重要。
    娶武娇,同样会保你们方家往后顺遂——
    阴亲的本质是给死者配魂,让他在地下不孤单。
    新娘姓苏还是姓武,对你们活人来说没有分別。”
    王玉茹心里还有点彆扭。
    比起丈夫求的那些財源广进、家业兴旺,她更在意的还是儿子的心愿能不能了。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大师,你的意思是,如果我儿子对这桩婚事不满意,他会再给我託梦吗?”
    黑衣女人微微頷首。宽檐帽的阴影,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嘲弄:
    “要是接下来你一直梦不到他,就证明他在那边过得安稳顺遂,无需掛心。”
    王玉茹愣了一下,然后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
    也是。
    她家远儿从小就娇,平日里受到半点委屈,都要哭著扑进她怀里撒娇。
    要是在那边过得不顺心,怎么可能不来找她诉苦?
    不来,就说明一切都好。
    她彻底放下心来,一旁方正庭也鬆了鬆紧绷的肩背,脸色缓和了不少。
    可方家夫妇哪里知道,方远的魂魄早被凌央央的白玉斩魂扇打散大半,被阴差直接押入铁围城受刑。
    十世畜生道的判词早已落定,又怎么可能跨得过阴阳壁垒,给阳间的亲人託梦?
    摆平了方家,黑衣女人又看向脸色铁青的武家夫妇:
    “至於你们,所求的无非是渡过这次难关。
    送你们女儿正常去轮迴,这次的烂帐,我有办法帮你们解决。”
    她侧过头,朝白薇淡淡地吩咐了一句,“白薇,去给武行长泡杯茶。”
    白薇低声应了句“是”,捂著还在渗血的嘴角转身去了茶水间。
    片刻后,她端著一杯热气氤氳的白毫银针走出来,双手奉到武国梁面前。
    她垂著眼帘,姿態恭敬而温顺。
    谁也看不见,她指甲缝里那一点黑色的粉末,正悄无声息地溶入澄清的茶汤之中。
    她抬起眼,与黑衣女人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色。
    武国梁接过茶杯,浑然不觉地低头呷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