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以寧掀开被子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暴雨过后北城天空蓝得不真实,她伸了个懒腰,进卫生间洗漱,换了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对著镜子把头髮扎成一个低马尾。
    厨房的灶台上贴著一张便利贴,温驰的字跡龙飞凤舞:早餐在微波炉里,自己热。今天別乱跑,昨晚暴雨好多路段积水还没退。末尾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温以寧撕下便利贴,嘴角弯了一下,打开微波炉端出温著的豆浆和包子,靠在厨房中岛台上慢慢吃完。
    十分钟后洗了碗,简单收拾了一下准备出门,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墙角,她的行李箱还立在那里,换鞋的动作慢了下来。
    弹幕也注意到了。
    ——那个行李箱……寧寧是不是还是要走?
    ——昨天温驰说送她去机场,结果暴雨航班取消了,今天天晴了,航班肯定恢復了。
    ——温驰会不会已经忘了这事?他今天一大早就出门了,说不定项目忙起来就顾不上妹妹了。
    温以寧站在玄关,一只脚已经踩进了平底鞋里,另一只脚还赤著。
    看著那个行李箱,想起昨晚陆斯年把头埋在她颈窝里说的那句“留下来陪著我”,又想起自己摇头之后他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
    她还没有给他答案,但她知道自己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温以寧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著哥哥两个字。她划开接听,还没开口,温驰声音就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我给你订了今晚十点的机票,伦敦直飞,行李你自己收拾好,晚上我司机送你。”
    温以寧攥著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靠在鞋柜上,声音儘量保持平稳:“哥,我还想今天出去逛逛。回来这么久,还没好好逛过北城,好多地方都变了。”
    电话那头传来敲键盘的声音,温驰显然是一边工作一边跟她通话,语气不容商量:
    “所以我给你订的是晚上十点的航班,不是白天的。你今天有一整天的时间可以逛,逛到你不想逛为止。但是十点之前,你必须出现在机场。”
    “哥!”
    “没得商量。”温驰打断她,键盘声停了,声音压低了半分,变得认真起来,“以寧,我是你哥,我不能看著你往火坑里跳。昨晚我想了一整夜,越想越后怕。你回伦敦继续读你的博士,时间长了就忘了。北城的事,交给我来处理。”
    温以寧握著手机,嘴唇动了好几下,最终还是只说了两个字:“好吧。”
    她掛了电话,靠著鞋柜站了很久,拇指在手机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著,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弯腰穿好另一只鞋,拿起小挎包,拉开门走了出去。
    弹幕在安静了几秒之后,缓缓飘起来。
    ——她还是要去逛,她是在用逛街来整理心情吧。
    ——温驰说“时间长了就忘了”,可是陆斯年八年都没忘,她怎么可能几天就忘。
    ——我觉得白月光不是那种会乖乖听话的人,她肯定有自己的打算。
    与此同时,北城科技园区,斯远科技总部。
    陆斯年推开会议室的门,十几个高管已经坐得整整齐齐。
    他换了一身深灰色西装,白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头髮也打理过,整个人切换回了工作模式,气场和昨晚那个窝在她床上红著眼眶的男人判若两人。
    “陆总,市政府数位化城市管理平台的竞標方案已经准备好了,终版標书今天上午十一点前要提交。”项目经理把厚厚一沓文件推到他面前,语气紧张,“温氏那边的报价比我们低了將近一成,评审委员会里有两个人是温驰的老关係,这场仗不好打。”
    陆斯年翻开標书,一页一页地看,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翻页的速度不快不慢,表情看不出任何波澜。
    他翻到最后一页,合上標书,拿起笔在封面上签了字,“提交吧。”
    项目经理愣了一下:“陆总,不压价吗?温氏比我们低一成……”
    “不压。”陆斯年把笔帽扣上,语气平淡,“我们的优势从来不在价格上。技术方案比他们领先至少半代,后期运维成本比他们低三成,安全性评测高出两个等级。评审委员会里就算有两个温驰的人,剩下五个也不是瞎子。”
    他把標书推回去,项目经理双手接过,点了点头快步出了会议室。
    其他高管陆续匯报完各自的工作,陆斯年一一听完,给出简短的指示,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散会之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在老板椅上坐下来,闭了闭眼。
    小玖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语气难得的正经:“陆哥,陆家那边来消息了。你大哥陆珩今天上午去见了市政的王秘书长,不用我说你也能猜到他是去干什么的。”
    陆斯年睁开眼,目光落在办公桌上那张全家福上。照片里有四个人个人。
    他父亲,他大哥陆珩,还有陆珩母亲、陆家的正牌夫人赵婉清,还有最靠边上的他。
    他是陆家的私生子,母亲在他六岁那年病死在北城一家廉价出租屋里,床头柜上只摆了一碗没喝完的中药和一个他画的生日卡。
    后来陆家把他接了回去,不是因为愧疚,只是因为陆家的血脉不能流落在外,传出去不好听。
    赵婉清对他从来没有过好脸色。怕他抢陆珩资源,怕他分走陆家的家產,怕他长大后反过来咬陆家一口。所以那年被送出国,名义上是留学深造,实际上是流放。
    在异国他乡,没有钱,没有依靠,陆家只给他交了第一年的学费,剩下的全靠他自己。
    拉斯维加斯的地下拳场,就是那时候开始的。
    他在擂台上被人打断过肋骨,被人打脱臼过肩膀,被人按在围绳上揍到满脸是血,但他从来没被ko过。
    每一次倒下去,脑子里想的寧寧。
    后来陆斯年用打拳赚的钱念完了大学,又用奖学金和打地下比赛攒下的积蓄创立了斯远科技。没有拿陆家一分钱,没有用陆家的任何人脉,公司能走到今天,和陆家毫无关係。
    可陆珩还是觉得他碍眼。
    “王秘书长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陆斯年收回目光,“他不会因为陆珩一顿饭就改变立场。评审是看方案说话,不是看谁姓陆。”
    小玖沉默了片刻,然后换了个话题:“你今晚有个慈善酒会,別忘了。”
    “我没忘。”陆斯年拿起桌上的一份请柬,翻开看了一眼。
    北城慈善之夜,地点在洲际酒店宴会厅,主办方是顾氏集团。
    他合上请柬,扔回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落在窗外北江的水面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北城老城区,梧桐巷。
    温以寧一个人走在石板路上,手里举著一杯刚买的奶茶,吸管咬在嘴里,走得慢悠悠的。
    这条巷子是她高中时候最喜欢逛的地方,两边开满了小店,有卖手工皮具的,有卖古著衣服的,还有一家开了二十年的糖水铺子,招牌上字都快褪色了,但味道一点没变。
    她推开一家饰品店的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叮咚响了一声。店里不大,两排玻璃柜檯擦得乾乾净净。
    店主是个戴圆框眼镜的中年女人,正坐在柜檯后面串珠子,抬头看了她一眼,笑著点了点头,没有那种过分热情推销,只是说了一句“隨便看”,又低头继续串珠子。
    温以寧慢慢地沿著柜檯走,目光从一排银质手鐲滑到另一排水晶吊坠,然后停住了。
    柜檯最里面那层,摆著一对戒指。
    素圈,铂金色,没有镶钻也没有花纹,只是两道乾乾净净的圆环,並排放在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里。
    温以寧手指不由自主地在玻璃柜面上停住了。
    店主注意到她目光,放下手里珠子走过来,从柜檯里取出那个丝绒盒子,放在她面前:“喜欢这对?你的眼光真好。这是前几天刚到的新款,极简设计,就剩这一对了,喜欢的话可以拿出来试试。”
    温以寧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枚戒指的內壁。內侧是光滑的,还没有刻字。
    “可以邮寄吗?”她抬起头问。
    “当然可以。”店主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邮寄登记表,“本市的话一到两天就到,外地会稍微慢一些。你要寄到哪里?”
    “就北城。”温以寧接过笔,在登记表上写下地址——北城壹號公馆,收件人:陆斯年。
    写完她又补上了自己的名字和电话,字跡清秀工整。
    店主看了一眼地址,又看了看她,没有多问,只是微笑著说:“这对戒指可以在內壁刻字的,最多六个字母,免费的。你要刻吗?”
    温以寧低头看著那两枚戒指,想了片刻,从包里掏出一支笔,在便签纸上写了两行字,递给店主。
    店主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一个单词,刚好六个字母。
    她点点头,没有念出来,只是把那两个单词分別指给温以寧看,確认无误之后,把便签纸夹进了登记表里。
    “刻字需要一点时间,加上邮寄的话,大概十天后到你朋友手上。”店主把登记表撕下一联递给她,“这是你的存根。”
    温以寧接过存根,折好放进包里,又看了一眼柜檯里那两枚戒指空出来的位置,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上的风铃又响了一声。
    弹幕从她踏进饰品店的那一刻就安静了,直到她走出店门才有人开口。
    ——她买了一对戒指!
    ——內壁刻字的六个字母,我猜肯定是他们俩名字的首字母,必须是,不接受反驳。
    ——可是她今晚十点的飞机就要走了,戒指要十天后才寄到。陆斯年收到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他会疯的吧。
    ——不会的,白月光这么做一定有她的理由。她不是那种会隨便拋弃別人的人。寧寧是在用这对戒指告诉他:我会回来。
    温以寧站在梧桐巷上,仰头看了看树叶间漏出来的天空,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