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涅斯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北国银行。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三年在璃月港待著虽然表面上吃喝玩乐不务正业,但北国银行的柜员们早就习惯了这位第十二席大人的行事风格——每个月来露一次面,在帐册上籤几个字,偶尔有搞不定的贷款项目拿过来请他看一眼,法涅斯瞄两眼数字之后说一句“看著办”就拍板了。
    反倒是今天他主动推门进来的时候,几个正在对帐的柜员都愣了一下,抬头看著门口的第十二席大人,像一只突然主动钻进笼子里的猫。
    法涅斯走到柜檯前爬上那把已经换了两把但依然合身的高脚凳坐好,双手搭在柜檯上扫了一圈厅里的人:“別紧张,今天就是过来看看帐。该忙忙你们的。”
    话音刚落,大门被从外面推开了。白色的长髮束成利落的马尾垂在背后,深色长裙的裙摆拂过门槛,步伐从容而不带犹豫。
    凝光走进北国银行大厅的时候琥珀色的目光在柜檯后面扫了一圈,看到法涅斯坐在高脚凳上之后嘴角弯了一下,走到柜檯前站定,从袖口里取出一只薄薄的信封放在柜面上推了过去:“小十二先生,这是这个季度的还款。”
    法涅斯接过信封拆开看了一眼里面的票据数字,挑了一下眉:“凝光姐姐这个季度回款这么快?比你上次预估的时间早了小半个月。”
    凝光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姿態优雅地叠起一条腿:“北区的码头贸易线已经跑顺了,第一批货船的返航比预计提前了几天。钱到帐了就早点还,利息能少算一天是一天。”
    凝光端起柜员及时送上来的茶抿了一口,“按照这个速度,再还两年左右,这笔贷款就能结清了。”
    法涅斯把票据递给旁边的柜员入帐,自己靠在椅背上看著对面这位已经在璃月港商界站稳了脚跟、被七星看中、手里握著港口北区大半贸易线路的年轻富商,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当初批出去的贷款额度加利息的总帐,得出的数字连他自己都咂舌。
    黑道上那种九出十三归的做法放在北国银行面前都不够看的,虽然潘塔罗涅调整过利率之后没把凝光逼到绝路上,但那套利息算下来,凝光头几年基本就是白干。
    法涅斯放下茶杯,说了一句大实话:“凝光姐姐,你当初找北国银行贷款的时候,是不是早就想好了后面的事情?”
    凝光端著茶盏的手没有停顿,琥珀色的眼睛在茶杯沿上方看了他一眼:“小十二先生指的是什么?”
    “璃月七星那层关係。”
    法涅斯趴在柜檯上,下巴搁在胳膊上,声音不大但带著一种“我反正没在跟你客套”的坦然。
    “你当初来找北国银行贷款的时候,就没打算自己把整笔钱扛下来。你算准了码头项目一旦动工就牵涉到璃月的港口利益,七星不可能坐视它被別人拿走。你贷的钱越滚越大,还不上,就变成了『码头可能归属愚人眾』的政治问题。你从一开始就给自己找了后路。”
    凝光放下茶杯,琥珀色的眼睛在法涅斯的脸上停了一瞬。那目光里没有愤怒也没有被戳穿的尷尬,反而带著一种商人之间亮出底牌后的坦然和微微的欣赏。她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小十二先生今年应该十岁了吧?”
    法涅斯点了点头:“十岁半。”
    “十岁半就能想到这一层,愚人眾选人確实有点东西。”
    凝光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搭在膝上,“不过你说得不够完整。我確实考虑过七星那边的反应,但那只是我的备选方案。我最初的预期是靠自己把码头做起来,按期还款结清贷款。七星支持是在我开工半年后才主动靠过来的,我没有求他们帮忙。”
    法涅斯眨了一下眼:“那你现在回头看,还觉得当初这笔贷款值吗?”
    同时法涅斯的內心:这里潘富贵告诉我的。
    凝光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茶杯,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里她嘴角那丝笑意变得比刚才淡了一些,但更真了几分。
    “值。如果没有这笔钱,我现在还在璃月港的小铺子里算盘珠子拨到天亮。码头开起来之后,港口的贸易流水翻了將近一倍,北区的仓库扩建了三倍,商会里最早跟我入股的那批人现在每个月的分红比三年前一整年的收入还多。所以我不后悔。”
    法涅斯趴在柜檯上听完了这段话,坐直身体朝柜檯里面的柜员喊了一声:“把凝光姐姐这个季度的还款凭证打一份出来,加盖印章。”
    然后转头看向凝光,“你再还两年就能清帐了,到时候北国银行这边给你出具结清证明,你拿著证明去七星那边备案,码头的地契就彻底归你了。”
    凝光点了点头,接过柜员递来的凭证收进袖口,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裙摆。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法涅斯一眼。
    “小十二先生,下次如果还做贷款生意,可以提前跟我说一声。我认识一些確实需要资金周转的人,给你介绍点靠谱的客户。”
    法涅斯朝她摆了摆手:“好嘞!下次一定找你!”
    凝光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之后,法涅斯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转了转手里的空茶杯,心想这位未来的天权星確实厉害,明明是来还钱的,走的时候还顺手铺垫了一波未来的合作意向。这种人能成大事,果然不是没有道理的。
    处理完柜檯上的最后几份文件之后离开了北国银行,法涅斯沿著璃月港城郊的方向走到了那片长著茂密竹林的空地。
    远远地他就看到了一个巨大的黑色身影正趴在一片被压平的草地上晒太阳,圆滚滚的肚子隨著呼吸一起一伏,翅膀收拢在身侧像两扇合起来的黑色大幕布,尾巴缓缓地在身后扫来扫去,每扫一次就把附近几根竹子拦腰扫断。
    雅珂达蹲在小黑脑袋正前方,双手托著下巴仰著头,星星眼瞪得溜圆。
    小黑也歪著那颗比马车还大的脑袋看著她,琥珀色的竖瞳里映出她小小的倒影,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而满足的、震得地面微微发颤的呼嚕声。
    雅珂达伸手摸了摸它鼻尖上那片光滑的鳞片,那鳞片的尺寸比她整只手掌还大。小黑在她的触碰下眯起了眼睛,打了个响鼻,气流吹得雅珂达的头髮和斗笠一起往后飞起来。
    雅珂达按住帽子笑出声来,回头看到法涅斯站在竹林边沿的时候,朝他喊了一句:“老大!小黑现在真的太大了!我刚才想给它挠下巴,手伸出去只够到它脖子的第一片鳞!”
    法涅斯走过去蹲在小黑的另一侧,拍了拍它下頜下方那片比磨盘还大的鳞片,小黑从喉咙里发出一串舒服的咕嚕声,尾巴扫得更欢快了,又带倒了三根竹子。
    法涅斯看著竹林里那一片狼藉,觉得过不了多久大概就得给小黑换一块更大的地了。
    雅珂达从口袋里摸出一块从山上带下来的灵果乾递给小黑,小龙张开嘴轻轻叼住吞了下去,舌头舔过她手心的时候那力道像一阵温暖的潮水。
    雅珂达甩了甩手上沾的口水,蹲在龙头旁边仰头看它,星星眼里带著一种“你居然长成了这么大一只”的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