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涅斯是被一阵极其轻微的机械转动声吵醒的。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野里先是一片模糊的暖光,然后慢慢聚焦成头顶的床帐——深色的绸缎,边缘绣著繁复的齿轮花纹,四角的柱子顶端嵌著小小的铜质齿轮装饰。
    法涅斯眨了眨眼,花了大概五秒钟才想起来自己是谁、在哪儿、刚才发生了什么。
    哦对,之前钻到桑多涅的床底下躲枕头大战,然后吃太饱睡著了。
    但是等等。
    现在不在床底下。
    法涅斯微微撑起身子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躺在桑多涅那张柔软的大床上,身上盖著那床被他当成临时堡垒的厚被子,枕边还散落著几根从枕头大战中飞进来的白色羽绒。
    房间的装饰风格和他睡前看到的一模一样——满墙的机械设计图、堆满零件的桌子、半成品的机关傀儡立在墙角——毫无疑问,他还在木偶的房间里。
    只不过从床底下换到了床上。
    法涅斯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完好,粉色马甲还在,只是马甲的下摆被睡得捲起来了一截,露出底下白色衬衫的边角。他打了个哈欠,正准备翻身下床,余光忽然扫到了床铺的另外一侧。
    一个人正趴在那里睡著。
    桑多涅整个人呈大字型趴在床的另一半上,脸埋在枕头里,浅棕色的髮髻散开了大半,髮丝凌乱地铺在枕面上。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而绵长,小小的身体隨著呼吸的节奏微微起伏著。
    法涅斯注意到她的背上露出一截精巧的金属结构——发条装置——在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月光下泛著微弱的金属光泽。
    难怪桑多涅趴著睡。法涅斯恍然大悟。背后的发条顶著,仰著睡肯定硌得慌。
    轻手轻脚地翻了个身,两条小短腿从被子边缘探出来悬在床沿,正准备无声无息地滑下去。然而在他低头寻找拖鞋的那一瞬间,他猛地发现床铺另一侧的沙发上也躺著一个人。
    少女。
    长发从沙发扶手垂落下来,发梢扫在地毯上。整个人蜷在沙发里,浅色的衣裙皱巴巴的,网格眼纱依然覆在脸上,呼吸轻得像一片羽毛在风里飘。她看起来睡得很安详,那个姿势像是睡到一半从哪儿滑下来的。
    但就在法涅斯盯著她看的那一剎那,少女动了。
    少女的头微微偏了一下,网格眼纱下方的嘴唇轻轻弯起来一个小小的弧度,声音软绵绵的,还带著刚睡醒的鼻音:“你醒了呀,小十二。”
    法涅斯差点从床沿上摔下去。惊得连退了两步,后腰撞上了床头的柱子,“你——你没睡著?!”
    少女缓缓地坐起来,动作慢吞吞的,整个人像是没骨头一样软。她伸了一个懒腰,双臂举过头顶,长发从肩侧滑落,然后她偏过头来,朝著法涅斯的方向——虽然她的眼睛依然闭著——露出一个笑眯眯的表情。
    “睡著啦。但是刚刚你醒的时候翻身的动静太大了,我就醒了。”
    法涅斯嘴角抽搐。他就翻了个身,动静能有多大?六岁小孩的身体体重加起来可能还没那只沙发靠垫沉,翻个身能闹出什么动静?这个第三席的感知能力到底有多离谱啊?
    还没来得及吐槽,少女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赤著脚走到他面前,弯腰凑近他的脸。隔著那层网格眼纱,法涅斯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目光锐利的猫盯上了。
    “为什么要叫我小十二?”法涅斯往后退了半步,靠著床头柱子避开了她那过於近的脸。
    少女歪了歪头,浅色的髮丝隨著她的动作晃了晃,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隔了一小会儿她才回答:“因为你的名字太特殊了!”
    法涅斯沉默了。
    好吧。確实特殊。整个提瓦特大陆大概找不到第二个和天理重名的普通人,他顶著这个名字在愚人眾里混饭吃,確实有点招摇。叫“小十二”至少还能让他低调那么一点点。
    “我们觉得还是叫你小十二更合適。”
    少女伸出手戳了戳他马甲胸口那只小雪狐的鼻子,“你觉得怎么样?这床舒服吗?”
    法涅斯被戳得往后缩了一下脖子,下意识地回答:“很舒服,回去我也要给我的房间里装一个。”
    现在住的房间是愚人眾给第十二席分配的標配住所,虽然比他在枫丹那间漏雨的阁楼强了不知道多少倍,但床垫確实偏硬。
    回头打个报告申请一下同款软床,反正丑角说了“经费有限”但应该不至於抠到一张床垫都不给吧?
    少女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忽然偏头看了一眼桑多涅的方向——她明明闭著眼睛,但法涅斯总觉得她“看”得清清楚楚。
    桑多涅还在那边趴著睡,呼吸平稳,完全没有要被吵醒的跡象。
    少女转回头来,压低声音像是在密谋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桑多涅睡著了,我们还是出去玩吧,別在这里打扰她了。”
    法涅斯眨了眨眼:“好啊好啊。不过我们去什么地方?这么大晚上什么地方都关门了吧?”
    至冬的夜晚和白天温度差別不大,反正都一样冷。但街道上的店铺倒是確实都打烊了,除了几间通宵营业的酒馆之外,这个点出门除了看雪就是溜冰。
    少女却笑得神秘兮兮的,网格眼纱下面的嘴角弯成了一个狡黠的弧度:“我们可以去女皇的宫殿呀。宫殿厨房二十四小时都备著好吃的食物,隨时都有热汤和新鲜烤出来的点心。”
    法涅斯的眼睛亮了一下。但紧接著他又想起了一件事:“罗莎琳姐姐之前不是劝你別去吗?说这样冒犯女皇陛下什么的……”
    少女摆了摆手,浅色的髮丝在她脸侧轻快地晃动:“罗莎琳现在不在。她已经回自己住处了,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声。现在没人拦著,一起去吧!”
    法涅斯犹豫了大概两秒钟。
    两秒钟里他飞速权衡了一下利弊——深夜潜入冰之女皇的宫殿厨房偷吃点心,这件事的风险等级大概是多少?如果被抓住了,丑角会不会扣他工资?第十二席的工资本来就不多,再扣下去他这童工不是白当了?
    但紧接著他又想到了一件事。他在枫丹那间漏雨的阁楼里啃了三个月黑麵包(后三个月开始挣钱就不啃了),穿越前加班加到胃穿孔,现在一个堂堂愚人眾执行官站在他面前说“跟我去女皇的宫殿厨房吃宵夜”——他要是不去,那他和咸鱼有什么区別?
    “行。”
    法涅斯从床沿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脚丫子踩在冰冷的地毯上,“走吧走吧,趁桑多涅还没醒。”
    少女牵起他的手,动作自然得像牵著一个弟弟。她的手心凉凉的,但力道很轻,带著法涅斯绕过桑多涅的床边,推开房间的侧门,无声无息地溜了出去。
    外面的走廊空无一人。灯火昏黄,从两侧墙壁上的晶石灯里流泻下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少女的脚步轻得像猫,法涅斯跟在她旁边,小短腿努力倒腾著跟上她的步伐。
    远处的至冬宫主殿在夜色中矗立著,尖顶上覆盖著厚厚的积雪,月光把它照成了一座银白色的城堡。
    法涅斯裹紧了身上的衣服,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去就去吧,反正大不了就是挨一顿骂。挨骂又不会少块肉。
    再说了,要是偷到了热汤和点心,挨一顿不痛不痒的责备也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