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涅斯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饱的一顿饭。
    说实在的刚穿越的这段时间,每天过的都是啃黑麵包配凉水的生活,偶尔能加餐一片香肠就算是过年了。
    但此时此刻,盘子里堆满了奶油泡芙、杏仁饼乾、芝士蛋糕和草莓挞,手边还有一杯温热的牛奶——罗莎琳特意让侍者换掉的,说小孩子喝红茶会影响睡眠,虽然法涅斯觉得这句话在至冬的极夜环境下根本没有任何科学依据。
    法涅斯埋头苦吃的样子像一只饿了三天的仓鼠,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咀嚼的动作又快又急。
    罗莎琳靠在不远处的沙发上,单手支著下巴看著他那副吃相,嘴角掛著一种“养宠物果然很有意思”的满足微笑。
    而阿蕾奇诺坐在另一个角落,手里端著已经凉了一半的茶杯,没有喝,只是安静地看著窗外正在下的雪,仿佛这个房间里的热闹和她隔著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少女是第一个放下餐具的。
    其实也没吃多少,法涅斯注意到她在席间大部分时间都在用那双隔著网格眼纱的眼睛“看”著別人。
    少女的动作很轻,吃东西也慢,像一只慵懒的猫在品鑑面前这盘小鱼乾。但当她吃饱之后,那种慵懒的气息忽然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活跃得有点过头的兴奋。
    少女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赤著脚踩在地毯上,轻飘飘地走到了桑多涅的床边。
    然后她跳了上去。
    “桑多涅!”
    少女在床垫上蹦了两下,浅色的长髮跟著她的动作上下翻飞,网格眼纱下面的脸朝著木偶的方向,“一起来玩呀!”
    桑多涅原本正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翻看一本机械设计图册,被少女这一嗓子喊得手里的册子差点滑下去。
    抬起头,看到自己的床垫上站著一个穿著浅色衣裙的少女正在像一只兔子一样蹦跳,床单被她踩得皱成一团,枕头被踢到了角落里,整个床铺一片狼藉。
    桑多涅蓝色的眼睛里冒出了小火苗。
    “你给我下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怒气值已经快爆表了,“那是我的床。”
    少女充耳不闻,又蹦了两下:“来嘛来嘛!你追我呀!”
    桑多涅咬牙切齿地抓起了手边第一个触手可及的东西——就是刚才那个被少女踢到角落里的枕头——用力朝著床上的人甩了过去。枕头在空中划出一道拋物线,但少女灵活地往旁边一闪,枕头擦著她的肩膀飞了过去,啪地一声砸在了床头的墙壁上。
    没打中。
    法涅斯嘴里叼著半块杏仁饼乾,饶有兴致地看著这一幕。他觉得自己仿佛在看一档真人秀节目,名字可以叫《执行官们的日常》。他嚼著饼乾,正准备再多看两眼热闹,忽然耳边“嗖”的一声,一个什么东西以极快的速度从他视线边缘掠过。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第二个枕头已经精准地砸在了少女的头上。
    砰。
    枕头里塞的羽绒被砸散开来,几根白色的羽毛飘落在少女发间。少女被砸得懵了一瞬,站在那里蒙了一下,网格眼纱下面的表情像是没想明白这个枕头是从哪儿飞过来的。
    法涅斯缓缓转过头。
    罗莎琳还靠在那张沙发上,姿势优雅,单手支腮,另外一只手刚刚收回来,指尖还残留著刚才甩枕头时的力道。她脸上的表情无辜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做,但法涅斯清楚地看到了她嘴角那一点点的上扬。
    少女显然也看到了。她摸了摸被砸到的额头,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像平时那种迷迷糊糊的慵懒笑,而是一种“好啊你偷袭我那我也不客气了”的兴奋笑。她弯腰捡起了刚刚砸中自己的那个枕头,朝著罗莎琳的方向用力丟了过去。
    罗莎琳侧身一避,枕头砸中了她身后的落地灯,灯罩晃了两下才稳住。
    “好啊。”
    罗莎琳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红衣的下摆隨著她的动作划出一道弧度,“玩是吧?”
    伸手抓起了沙发靠垫。
    紧接著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混战。
    枕头、靠垫、甚至沙发上的搭巾在房间內飞来飞去,羽毛漫天飞舞,像下了一场人工雪。
    少女的身形在战场中穿梭得极其灵活,她赤著脚在地毯上左躲右闪,手里抓著一个枕头充当盾牌,时不时找准机会反击。
    罗莎琳则稳扎稳打,每一个投掷都精准地瞄准目標,她扔出去的靠垫几乎没有落空的,砰砰地砸在少女的肩上、背上、甚至有一次正中后脑勺。
    桑多涅被捲入了战局,虽然她本人极力想退出,但少女一把拽著她的裙摆把她拖下了水。她被迫抓著一只圆形的坐垫胡乱挥舞,嘴里还在喊著“你们两个都给我停下”但声音淹没在羽毛和笑声里。
    法涅斯原本还想继续吃,但一个靠垫擦著他的耳朵飞过去砸碎了桌子上的一杯茶,他立刻意识到这个位置已经不安全了。
    当机立断——用最快的速度把盘子里剩下的两块泡芙塞进嘴里,然后抱著最后一块芝士蛋糕,连滚带爬地钻到了桑多涅的床底下。
    床底下的空间不大,但对於一个六岁小孩的身体来说刚刚好。法涅斯缩在黑暗里,把被子——原本被少女蹦得乱七八糟的那床——从床沿上拽下来裹住自己,像捲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蚕蛹。
    蜷在被子里,把那块倖存的芝士蛋糕塞进嘴里慢慢地啃,耳朵听著外面砰砰砰的枕头撞击声、少女的笑声、罗莎琳的冷哼声、还有桑多涅气急败坏的抗议声。
    而在这一片混乱之中,有一个人始终保持著冷静。
    阿蕾奇诺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白色的短髮在从窗外透进来的雪光中泛著冷淡的光。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动过——不,她动过一次,就是当一枚枕头朝著她飞过来的时候,她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那枕头就从她耳边飞了过去,擦著她的发尾砸在了身后的墙上。
    除此之外,僕人整个人的姿態和坐著的角度没有任何变化,手里的茶杯甚至都没有洒出一滴。
    法涅斯在被子里缩成一团,透过被角露出的缝隙看著外面的战场。
    少女已经被三个枕头同时埋住了,头髮上沾满了白色的羽绒;罗莎琳站在沙发后面,手里还举著一个靠垫做防御姿態;桑多涅的裙子被扯歪了一点,她正愤怒地挥舞著一只小抱枕追著少女满屋子跑。
    法涅斯把最后一口芝士蛋糕咽下去,满足地嘆了口气。
    好饱。
    胃里的暖意和外面的枕头大战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反差,让他的眼皮开始不自觉地往下沉。
    六岁小孩的身体就是这样,吃太多东西就会困,坐太久就会累,哪怕灵魂深处那个二十岁的青年还在想“我还能再看一集热闹”,但这副小小的身躯已经完全不配合了。
    缩在被子里,听著外面砰砰砰的声音越来越远,羽毛还在漫天飞舞,少女的笑声像风铃一样叮咚作响。桑多涅好像又在喊什么,罗莎琳似乎回了一句什么,阿蕾奇诺大概还在安静地喝茶。
    法涅斯合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