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利莱斯靠在客房窗边,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他刚洗完澡,头髮还湿著,换上了衣柜里那件墨绿色的睡袍。睡袍是德拉科的尺码,肩线刚好,袖口却短了一小截,露出一截手腕。他把袖口往上卷了卷。
    客房床头柜上果然放著药膏,深绿色的小罐,和楼下仓库里那罐一模一样。旁边还有一杯还冒著热气的茶,杯沿上搁著一片柠檬。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红茶,加了一点蜂蜜,浓度刚好。德拉科在照顾人这件事上,从来都是嘴上挑剔、手上周到。他放下茶杯,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德拉科从他身边擦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很淡的雪松味。他换了一件深蓝色的睡袍,头髮半干,几缕浅金色的髮丝还贴在脖颈上,显然也刚洗完澡。他手里拿著一个空茶杯,应该是刚从隔壁茶水间出来。“走廊尽头左手边是茶水间。红茶和蜂蜜在柜子里。柠檬在冰箱保鲜层。”他说这话时没有看奥利莱斯,只是淡淡的提醒。
    “我已经喝到了。”奥利莱斯站在走廊中间,洗过澡之后,身上那股在晚宴上沾染的酒气和雪茄味已经洗掉了,只剩下乾净的皂角味和一点点药膏的清凉气息。他的头髮湿漉漉地垂在肩侧,几缕碎发贴著脸颊,水珠沿著发尾往下滴,把睡袍肩头洇湿了一小片。
    德拉科的目光在那片被水洇深的布料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你头髮还在滴水。客房里有干毛巾。”
    “用了。还是滴。”
    “那你不会多拿一条垫在肩膀上——”
    “我帮你。”奥利莱斯说。他抬手碰了碰德拉科耳侧那几缕还贴在皮肤上的湿发,指尖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你也是湿的。”
    德拉科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本来想自己擦的,但奥利莱斯的指节已经擦过了他的耳廓。然后奥利莱斯拿起手帕,很自然地按在德拉科脖颈侧面,吸掉沿著发尾往下淌的水珠,从颈侧沿著髮际线往后慢慢按到耳后。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很习惯的事。
    德拉科站在走廊里,手里攥著空茶杯,指节微微泛白。奥利莱斯比他高一点,给他擦头髮的时候微微低著头,呼吸落在他的额角上,温热而均匀。他能闻到他身上的皂角味和药膏味,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好了。”奥利莱斯说著把手帕翻了个面,对摺了一下,又自然地抬手用乾的那面轻轻按了按德拉科的额角,那个位置並没有湿。
    德拉科心跳漏了半拍,像是某种本能的、不受控制的身体记忆,好像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按过他的额角,在他头疼的时候,在他睡不著的时候,在某个他记不起来的夜晚。他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在月光里直直地看著奥利莱斯。“你以前有没有这样……”他开口,又停住了。想问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问。你以前有没有这样照顾过我,在我睡不著的时候,在我头疼的时候。
    你以前有没有在深夜里,这样靠近过我。
    奥利莱斯看著他,等他把话说完。德拉科最终没有问出口,只是把手里的空茶杯放在走廊的边柜上,转身朝楼梯口走去。走到楼梯口时停下,没有回头。“走廊灯不用关。半夜起来別撞到墙。”隨后他下楼去了,脚步声在木质楼梯上渐渐远去。
    奥利莱斯靠在客房门口,手指上还缠著那条半湿的手帕。他低头看了看手帕,嘴角勾勒的浅笑慢慢收了回来。刚才那几秒钟,他差一点就不只是按他的额角了。差一点就低头吻了他的眉心。但他忍住了。太快了。太快会给德拉科压力,而他不想给德拉科任何压力。他要的不是德拉科在困惑中被动接受,他要的是德拉科自己想起来,自己走过来,自己伸手碰他的脸,哪怕那一天还很远。
    奥利莱斯回到自己的客房,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翻身起来。床很舒服,枕头很软,但他睡不著。他拿起床头柜上那罐药膏在手里转了转,放下,又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蜂蜜沉在杯底,最后一口格外甜。他把茶杯放下,赤脚走到墙边,曲起指节在墙壁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敲门,又像是在说“我还没睡”。
    隔壁很安静。过了大概五拍,墙壁那头传来一下敲击声。
    奥利莱斯靠著墙,把头抵在壁纸上,闭了一下眼睛。壁纸是墨绿色的,有极细的暗纹——马尔福家的审美渗透在这栋小楼的每一个角落里。他想起很久以前在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里,德拉科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看书,茶凉了也不换。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坐在旁边,不说话,只是坐著。现在隔著一面墙,他在这一侧,德拉科在那一侧。和那时候一样,只是中间多了一面墙。而这面墙已经不像以前那么厚了。
    隔壁房间里,德拉科靠在床头上,手指还搭在墙壁上。他没有收回手,指尖贴著冰凉的壁纸,能感觉到墙壁另一侧传来的极细微的震动。他看著自己搭在墙上的那只手,奥利莱斯在隔壁,隔著墙敲了两下,代表什么?失眠?只是想確认他还在?他不知道。但他回敲了。没有犹豫,没有思考,听到的瞬间,他的手已经抬起来了。
    次日清晨,奥利莱斯下楼的时候,德拉科已经在茶水间里了。他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袍子,袖子没有像平时那样卷到手肘,而是放下来扣著袖扣,看起来今天要去见重要的人。他正在泡茶,动作行云流水。烧水,温壶,投茶,冲泡,每一个步骤都带著那种与生俱来的、不必刻意展示的优雅。
    “早。”奥利莱斯靠在茶水间门框上。他身上还穿著那件墨绿色的睡袍,外面披了件同色的晨褸,腰带隨便系了一下,领口敞著,锁骨从领口边缘若隱若现。头髮还没扎,垂在腰际,几缕碎发翘在耳侧,整个人看起来慵懒而放鬆。
    “你的红茶。不加奶,加蜂蜜。”德拉科把一杯泡好的茶放在他面前的小茶碟上,杯碟是骨瓷的,边缘有极细的银边。他转身去倒自己的那杯,背对著奥利莱斯,语气仍然是从容的,隨口的问道,“你昨晚在墙上敲了两下,什么意思?”
    “失眠。想看看你睡了没。”
    “你是来我仓库谈合同的。谈完合同就想在我客房。洗完澡在我走廊里又要给我擦头髮,半夜失眠还要敲墙確认我在不在——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人都该围著你转。”德拉科的声音从流理台那边传过来,语气里带著一点嘲讽,但语调很轻,轻到像是在掩饰別的什么。他端著茶杯转过身,靠在流理台边上,和靠在门框上的奥利莱斯面对面。茶水间很小,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
    “泡茶本身就很像你。精准、讲究,每一步都有规矩。”奥利莱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隔著杯沿看著德拉科,“不过你这杯茶泡得比平时浓。在想事情,走神了。”
    “我在想你的目的是什么?”
    奥利莱斯放下茶杯,往前迈了半步。茶水间本来就不大,这半步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不到一臂。“你。”
    德拉科靠在流理台边上,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他的身体下意识绷紧,那种马尔福式的骄傲让他没有移开视线,但他握著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你不要太得寸进尺。”
    “我没有,我只是在敘述事实。”
    “阐述事实需要靠这么近吗?”
    “看对象。”
    德拉科把茶杯放在檯面上。他抬起眼睛看著奥利莱斯,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你別这样看我”,但没说出口。因为他们之间很近,他忽然被某种强烈的既视感击中了。就是这个人,就是这张脸,就是这种距离,不对,不是这个场景。是在別的什么地方,很暗,有风声,有他的呼吸,有他靠近时身上冷冽的气息。
    奥利莱斯注意到了他那一瞬间的走神,“怎么了。”
    德拉科快速眨了一下眼,把视线移开。他重新端起茶杯,端到嘴边才发现杯子已经空了。他把空杯子放进水槽里,转身朝门口走去,经过奥利莱斯身侧时停了一下。“你今天下午到我办公室,不要问为什么,也別迟到。”他走出去的时候,肩膀擦过了奥利莱斯的袖口。很轻,像是不小心的。但在茶水间的晨光里,没有任何一个动作是真的不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