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
    车厢微微晃动,车轮与老旧铁轨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车厢內,一片昏暗的寂静,偶尔传出几句乘客的囈语,听不真切。
    小小的车厢內,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种,那味道,实在不怎么好。
    林芝皱著眉,一手捂紧了脸上的面罩,隔绝空气中浓烈的人味,一手撑著脑袋,靠在灰濛濛的车窗,跟隨著火车微微摇晃。
    窗外,是一望无际的荒漠和漫天的黄沙。
    在废土,不是所有人都能负担起飞艇,这种小而美的交通工具,铁路,才是主流,能耗低,哪怕用內燃机、蒸汽机、甚至畜力牵引,都能拉动几十吨物资和人员,性价比碾压飞艇。
    但可惜,和她祖国那种四通八达的铁路系统没法比,大多数线路都被污染区破坏得七七八八,只剩寥寥几条,都是旧时代的遗物,轨道状態实在不怎么样,安全也没法保障。
    但在废土,有就不错了,实在没法要求更多。
    莱因的白龙精神体无法保障长途飞行,劫持飞艇,又太过张扬,只有乘坐铁路,隱於市井中,才最稳妥。
    她准备前往南方找八岐,让他帮忙联繫其他哨兵。
    其实,联繫的方法还有很多,比如,直接去棲林商会,联繫好大儿千城。
    棲林商会的检查站点遍布大江南北,只要找到其中一个,层层上报,总能联繫上千城。
    这是最快捷的方法,但这方法有很大的风险。
    棲林商会底下都是些见钱眼开的商人,难保他们不会为了钱,出卖自己的信息。
    只要有一个环节走漏风声,她都有可能陷入暴露的风险。
    当然,也可以去帝国,或者去芬里尔提议的、他们原先计划要去的东方哨塔。
    但前者太远,后者她不熟悉。
    算来算去,去南方找八岐,竟成了最快、最优的选择。
    但一想到,要面对那条鬼精鬼精的眼镜蛇,林芝还是愁得轻轻嘆了口气。
    找八岐办事,靠谱是靠谱,但铁定要脱层皮,特別是她走之前,还放了垃圾话,让人家洗乾净,却没说清楚到底是洗脖子,还是洗別的地方……
    林芝扶额。
    早知道,当初就不多说这一句,逞一时之快。
    她也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回南方,而且还是有求於八岐。
    她现在甚至已经能想像到八岐那双似笑非笑的狭长眼眸。
    没等她再多细想,耳边突然传来一声乾呕。
    对方已经很克制地压抑住了,但车厢內极为安静,声音又在她耳边,林芝想不注意都难。
    她转过头,这才发现暉月的脸色异常白。
    暉月虽然本来就很白,皮肤清透白皙,但此刻的白,更像是苍白,唇色毫无血色,眼皮懨懨地耷拉著,透著股脆弱。
    对上林芝的视线,暉月更像是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动物,戚戚哀哀地靠了过来。
    他將脑袋深深埋进林芝的脖颈处,极度依赖地蹭了蹭,隨后用那种软乎乎、带著点鼻音的嗓音在她耳边抱怨:“姐姐,难受。”
    坐在他们正对面假寐的莱因,此刻也幽幽地睁开了眼,不动声色地看了过来。
    难受?
    林芝警觉。
    暉月可是s+的哨兵,身体素质远超常人,应该不至於晕车吧?
    难道是之前的疏导没做到位,精神图景內的污染印记没有清理乾净?
    还是说前额叶的创伤没有彻底好转?
    林芝立刻展开精神力,伸手抚上暉月的额角。
    她在暉月的精神图景打上了临时標记,只需简单探查,就能感知他的状態。
    闭眼细细感受了一番,林芝疑惑地睁开眼睛。
    没问题啊。
    暉月的身体和精神状態都很正常。
    就是体温的確有些高,入手的额角滚烫,就连埋在她脖颈间的呼吸也过於急促和灼热。
    坐在对面的莱因略有所感,视线下移,落在暉月起伏的胸膛下方,微微挑眉。
    “来,姐姐仔细看看。”林芝双手捧住暉月的脸颊。
    暉月的脑袋无精打采地抵在她手里,下巴微微蹭了蹭她的掌心后,软软地哼了一声,看起来真的很难受。
    可到底是为什么难受?
    是车厢太闷,人太多,所以导致精神紧绷?
    这样的环境对於哨兵来说,確实算不上舒適。
    想到这,林芝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莱因。
    莱因神色如常,甚至还游刃有余地对著她笑了笑。
    就是笑得意味深长,有些不太对劲。
    但此刻,林芝也来不及想那么多。
    见暉月实在难受,她心软地拉起衣袖,动作轻柔地替他擦去额角的冷汗,压低声音柔声哄道:
    “到底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告诉姐姐。”
    暉月张了张嘴,似乎是要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抿著苍白的唇,眼神游移,脸颊微微有些红,一副不好意思、难以启齿的模样。
    林芝心中奇怪的感觉更重了。
    就在这时,坐在斜对面的中年妇人,突然抬起了头,落在他们身上,露出瞭然的神情,好心出声安慰道:
    “大妹子,怀孕初期都是这样的,忍一忍就过去了。要是实在噁心得难受,去车厢连接处透透风吧。”
    怀……怀孕?
    林芝猛地睁大眼睛。
    谁怀孕?
    她吗?
    她没怀孕啊?
    刚想出声解释,那妇人的眼神移向暉月的腹部,感同身受继续道:“我也是过来人,看得出来,你瞒不过我。”
    那姿態,那神情,还有那股子难以言说的难受劲儿,简直跟她当年怀头胎时一模一样!
    妇人面露同情地连连“哎呦”了几声,义愤填膺:
    “几个月大了?你男人呢?把你肚子搞大了,也不来陪著,真不负责任!本来身子就难受,还得挤这破火车,这一路可得遭老罪咯。”
    林芝听得目瞪口呆。
    这是把暉月当成女孩子了?
    不过仔细一想,倒也情有可原。
    暉月长得不似其他哨兵粗獷,身形苗条清瘦。
    就是脸,也长得极具欺骗性,精致漂亮得雌雄莫辨。
    再加上,火车为了节省能源,行驶过程中,並不开灯,车厢环境昏暗。
    这妇人老眼昏花看错,也不算离谱。
    “你看错了。”林芝好笑,为了澄清,上手乾脆利落地拉开暉月脖子上缠绕的围巾,亮出底下修长的脖颈,以及线条分明的喉结。
    妇人眯著眼睛凑近了几分,隨即睁大眼睛后退,惊得连地方口音都出来了,连连道歉:“哦莫哦莫,是个小伙子啊,骚瑞骚瑞,实在对不住。”
    暉月身体猛地一僵,侷促地反握住林芝的手,原本苍白的双颊瞬间涨得通红,声音发颤:“姐姐……”
    姐姐这样粗暴地將他的生理特徵给別人看,让他心中又欣喜,又难过。
    欣喜,是有种自己是姐姐所有物的感觉。
    难过,是不想姐姐这样大方。
    他不喜欢別人看到他的身体,他的所有都是姐姐的,只有姐姐可以看。
    他希望姐姐能对他霸道一些,多一点占有欲,把他严严实实地藏起来,不要隨便把他的身体给別人看。
    特殊时期,情绪也放大了数倍。
    眼泪不受他控制地夺眶而出,砸落在林芝手上。
    林芝看著自己手背上滚烫的泪珠,整个人都懵了两秒。
    哭……哭了?
    她错愕地抬眼。
    暉月已经泪眼朦朧。
    他撇著嘴,红著眼尾,用那双湿漉漉的杏眼控诉般地望著她,满脸委屈之色。
    林芝满头问號。
    她见过不少男人哭。
    爽哭的,伤心痛哭的,还有被她虐哭的,但著实没见过,暉月这样,无缘无故就能哭出来的。
    坐在对面的莱因终於看不下去了,他无奈地嘆了口气,率先站起身,柔声道:“林,带他出来吧,我们去外面说。”
    三人一前一后地离开车厢。
    妇人盯著他们的背影,还在怀疑人生地嘀咕:
    “不应该啊……怎么会是个男的?我这双眼睛还能看走眼?”
    -
    “砰。”
    车厢门被莱因重重合上。
    车厢与车厢之间,都有一小片透风的区域。
    此时,风声猎猎,加上火车“轰隆隆”的运行声,所有的谈话都將私密无比,只有他们三人能听到。
    莱因冰蓝色瞳孔落在暉月身上:“你要自己和林坦白,还是我帮你说?”
    出了沉闷的车厢,暉月情绪稍稍平復了些,他吸了吸鼻子,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莱因的代劳:“谢谢老师,我要自己跟姐姐说。”
    他用衣袖擦了擦眼泪,埋在其中深吸一口气,微微抬起一点脑袋,下半张脸仍然藏起来,只有眼睛小心地看向林芝,观察她的反应:“姐姐,那我……说了。”
    林芝被这郑重其事的气氛搞得有些莫名其妙。
    到底什么事啊?
    这么遮遮掩掩的?
    “说吧。”
    她已经是个经歷过大风大浪的人了,什么离谱的场面没见过?
    还有什么事是她接受不了的?
    暉月这才下定决心,郑重且极为认真地拉起林芝的手,带著她摸向了自己的小腹:
    “姐姐,我怀孕了,是你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