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迟没有收到林芝的消息,一向善於偽装和等待的梅尔也沉不住气了。
    第十天,即將到达中央哨塔,决不能再拖下去的最后关头,梅尔再次顺著精神力的感应,摸进了林芝的房间中。
    但不同於上一次,此刻迎接他的,只有一片黑暗和寂静。
    林芝已经不在,而他的羊角被摆放在床的正中央。
    这么显眼的位置,可想而知,就是专门留给他的。
    梅尔紧紧盯著那枚羊角,咬紧了牙关,白净清透的脸庞寸寸阴沉。
    十日前,当他看到圣母依旧贴身戴著自己的角,心中还有过丝丝窃喜。
    他以为,圣母心里多少是有他的。
    原来从一开始,圣母就没信任过他,也根本不曾考虑过跟他走。
    就连他留下的信物,也被这样无情地丟还回来。
    梅尔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酸涩,认命地屈膝俯身,指尖微微发颤,捡起自己的羊角,捏在了手心。
    角的触感微凉,却烫得他心口发疼。
    圣母不在房间,是去哪了呢?
    自己走了?
    不。
    那群哨兵谁都不在,圣母没有办法自己走。
    那就是……
    心中升起不妙的预感,梅尔身形一闪,无声无息地融进黑暗之中。
    -
    无人走廊尽头。
    羊蹄落地,並未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两颗黑洞洞的眼珠斜睨著,带著审视的意味,扫向一旁黑暗中高大的身影。
    鎧甲在昏暗的灯光下流转出黑色的金属光泽,完美地隱藏在黑暗中。
    若不是刻意寻找,绝没有人能注意到这名殉道者的存在。
    “人呢?”白羊冷冷开口。
    半晌后,鎧甲內传出三个字:
    “在、顶、层。”
    是极好听的少年音,但语调没有起伏,听著极为古板,透出一股不属於活人的僵硬。
    “顶层?”
    白羊面露震惊。
    那不是圣父所在……
    “该死!”
    他愤怒低咒,前蹄猛地抬起想要狠狠踹向墙壁,但想了想,怕惊动他人,又窝囊地收了回来。
    羊头幽幽转向那名殉道者,举起羊蹄指向他,压低声音质问:
    “不是让你看著吗?任何异常,都要和我报告!”
    沉默。
    殉道者依旧维持著靠墙站立的姿势,没有任何回应。
    白羊悲凉地嘆息,用羊蹄扶额:“算了,不懂变通的蠢玩意儿,能指望你什么?现在就只能祈祷,圣母不会出事吧。”
    “对了。”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黑洞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恶意,重新瞄向那尊冰冷的鎧甲,“我记得,你以前好像是喜欢圣母的吧?可惜啊,现在別说是喜欢,连曾经的记忆都被博士抹除得一乾二净了吧?真可怜。”
    白羊感嘆著收回视线,毫无留恋地转身,踏著蹄子离开,声音也逐渐远去:
    “不过圣母的狗很多,也不缺你这一个,喜欢又有什么用?还不是连號也排不上……”
    最后一句话带上了点失落的意味,也不知道到底是在说谁。
    黑暗中,只剩下那尊鎧甲仍然佇立在原地。
    许久后,才响起金属轻微摩擦碰撞的细碎声响。
    鎧甲的头微微抬起,望向无边的黑暗。
    战术面罩下,是一双炯炯有神的杏仁眼,和殉道者的呆板相去甚远。
    -
    飞艇顶层。
    身后跟著的两名殉道者停下了脚步,白袍人也立身静静站立在两侧。
    林芝明白,这是到地方了。
    面前沉重的门,自动向內开启。
    一股极为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忒修斯,不,准確来说是忒修斯的分身,就在里面。
    林芝呼出一口气,感受著体內重新回来的力量,定了定心,抬脚踏入。
    暗室灯光昏暗,只有中间血池发著暗光,將整个空间都染上一层不祥的血色。
    金髮男人的两条手臂束缚著,整具高大健硕的躯体被残忍地悬吊在半空,原本堪称完美的肉体上绑满了某种荆棘製成的绳索。
    那些密密麻麻的尖刺,紧紧扎进皮肉中。
    哨兵的超强体质让他的伤口快速癒合,然而,荆棘的尖刺,又会不断残忍地將新生的血肉重新撕裂。
    癒合,撕裂,循环往復。
    血水如蜿蜒的红蛇顺著躯体不断滑落,最终逐渐匯聚出满池的血红。
    男人的半边身体都沉浸其中。
    很难想像,他这样吊著已经多久。
    哪怕哨兵的身体再强悍,也禁不住这般堪比酷刑的折磨。
    男人耷拉著脑袋,双眼紧闭,唇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如果不是他仍旧微微起伏的胸膛,林芝差点以为他已经驾鹤西去了。
    在进来前,林芝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可当亲眼见证此等场面,依旧震撼地呼吸凝滯。
    这让她突然想起了圣经中的耶穌。
    同样也是吊起,轻易无法死去,於是,受到几乎算是永生永世的刑罚。
    但和耶穌不同的是。
    耶穌是被人吊起来受罚的。
    而这艘飞艇上,没有任何人敢这样对圣父,也没有人有能力做到。
    所以,只能是他自己。
    到底是多大的罪孽,才会让他这样惩罚自己?
    那天仪式上,也不停地说自己有罪,请求她的宽恕。
    林芝深呼吸一口气,收敛心思,缓缓走向血池。
    脚步声终於让男人有所察觉。
    悬吊在半空的身体微微一动,霎时,更多血液沿著肌理向下流淌。
    他缓缓抬起头,眼睛仍旧紧闭,却准確无误地盯住了林芝的方向。
    隨即,漂亮的眉头蹙起,整张脸都写满了警惕和排斥,薄唇微张,乾涩沙哑的嗓音响起:
    “站在那里,再往前一步,我会杀了你。”
    好凶,好危险,如果是一般人真的会被他嚇住,但林芝知道,这只是男人的威胁罢了,他根本不敢拿自己怎么样。
    如果真要杀,早几日前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他还要和自己结婚不是?
    怎么捨得呢?
    只是微微停顿了一步,林芝不受影响地继续朝血池走去,同时,背在背后的手悄悄张开,精神力展开,生命树凭空生长而出。
    忒修斯正要开口继续说些什么,突然顿住,张了张口,哑口无言,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空气中,瀰漫出一股甜腻的、几乎能醉人的异香。
    熟悉的味道,让他的全身肌肉瞬间紧绷。
    荆棘尖刺更深地绞进皮肉,製造出更多细小的伤口,更多血液流淌出来。
    但忒修斯却像是感受不到痛似的,紧紧盯著林芝,眼眶发红髮热。
    没错了。
    他不会感觉错的。
    这个气息和味道……
    是她。
    她回来了!
    冷寂的心臟再次疯狂地跳动,苍白的脸,重新焕发出红润的色彩,就像是一具半死不活的尸体,突然迴光返照了似的。
    林芝知道忒修斯认出她了,於是更加肆无忌惮地展开精神力,一直走到血池旁才停住脚步,微微仰头,静静看著面前將自己吊在半空中的男人。
    感受到她的视线,忒修斯的眼角滑落两行晶莹的泪水,无声地滴进血池,转瞬消融。
    林芝嘆了口气,先叫了他的名字:
    “忒修斯。”
    男人喉结上下滚动,发出一声低低的、近乎破碎的哽咽。
    明明长著一张神圣又矜持的脸,发出的声音却沙哑又黏腻,带著点撒娇的意味。
    “嗯,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