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特收拾完背包,把那沓钞票塞进內袋里,拍了拍手,转身朝出口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她停住了,赫敏和艾瑞斯跟在后面,看到她的背影在蓝白色的灯光下顿了一下,像突然被什么按了暂停键。
    “怎么了?”赫敏问。
    伊斯特没有说话,她的身体先开始变化——不是变形,是某种更缓慢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鬆懈。她的眼皮往下沉,肩膀往下塌,整个人像一只被放了气的气球一样沿著空气的弧度往下滑。赫敏还没反应过来,伊斯特已经缩小成了一团圆滚滚的黑色蝙蝠,扑腾了两下翅膀,然后以一种极其精准的、自由落体的方式栽进了托马斯的车里的一个空出来的杯托里。
    赫敏低头。
    伊斯特蝠蜷在里面,翅膀收拢,脑袋歪著,细小的爪子搭在杯托的边缘,浅红色的圆眼睛已经闭上了。她的肚子正隨著呼吸一起一伏,整只蝙蝠呈现出一坨刚从洗衣机里捞出来的、缩水了的黑色毛绒球的状態,睡死过去了。
    赫敏张了张嘴,转向艾瑞斯:“她——”
    “睡著了。”艾瑞斯说,“她每次花完大量精力之后都会这样。”
    “在杯托里?”
    “能睡的地方都睡过,有一次睡在麦格教授的帽子里。”
    赫敏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她又低头看了看杯托里那坨缩成球的蝙蝠,那副睡容安详得像婴儿。勋爵蹲在副驾驶座上,琥珀色的眼睛从杯托里那团黑色毛球上移开,落在赫敏脸上,然后她开始变形。
    变化非常迅速,灰色的虎斑猫轮廓拉长、身形舒展、毛髮消退,不到五秒钟,副驾驶座上坐著的不再是一只猫,而是我们亲爱的米勒娃·麦格教授。她穿著剪裁得体的深灰色长裤和浅蓝色衬衫,姿態笔直,头髮整齐地盘在脑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杯托里那团睡得人事不知的蝙蝠,伸手用指尖摸了摸蝙蝠的肚子。
    伊斯特蝠在睡梦中发出一声含糊的、极其细微的“咕——”,翅膀蜷得更紧了一点,朝麦格教授的手指方向拱了拱。
    麦格教授收回手,抬头看向后排,她的视线先掠过赫敏,再掠过艾瑞斯,表情平静而克制——是赫敏在霍格沃茨变形术课堂上见过无数次的那种“现在我要宣布一件事”的备课表情。
    “我来开车。”麦格教授说。
    赫敏和艾瑞斯同时沉默了,沉默持续了大约两秒钟,然后赫敏开口了:“麦格教授,您——开车?”
    “我有驾照。”麦格教授的语气平稳,“正式驾照,不是偽造的。”
    “可是——”赫敏的目光在麦格教授和方向盘之间来回跳了一下,“您平时在学校——”
    “我在学校用壁炉和飞路网。”麦格教授说,“但在校外,我有车,去年夏天考的驾照。”
    赫敏看著她,麦格教授坐在皮卡的驾驶座上,手握方向盘,姿態端正,表情冷静,整个人散发著一种“我同意让你坐我的车已经是给你面子了”的气场。赫敏咽了一下口水,看了看艾瑞斯,艾瑞斯的面无表情里有一丝她熟悉的微光——那是“我们没有什么选择”的意思。
    后排的车门被拉开了,赫敏率先爬进去坐好,艾瑞斯跟著上了车,克鲁克山被赫敏抱起来放在两人中间。赫敏伸手拉过安全带,扣好,然后她转头看到艾瑞斯正以同样標准的动作把安全带拉过胸口扣进锁扣里,咔嗒一声,清脆到位。
    赫敏又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麦格教授,麦格教授正在调整座椅和后视镜,动作流畅自然,像做过无数次。然后她拧动钥匙,引擎发动起来,低沉的轰鸣在车內迴响。她掛挡,松剎车,方向盘在她手中转了一个柔和的角度,皮卡平稳地驶出了停车位。
    赫敏握紧了自己的安全带。
    皮卡驶出停车场,匯入主路,麦格教授的驾驶风格和她的为人一样——平稳、精准、无多余动作。她转弯的时候车速降得恰到好处,变道的时候打了转向灯,等红灯的时候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著,节奏稳定。赫敏在后排坐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的肩膀慢慢鬆了下来。
    “您开得很好。”赫敏说。
    麦格教授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我早就知道”的意思,只是一句安静的回应:“谢谢。”
    上了高速之后麦格教授打开了巡航定速。(其实就是……用魔咒)车里安静了一会儿,空调的微风轻轻吹著,收音机被调到了一个播放老歌的频道。赫敏靠在座位上,看著窗外迅速后退的风景——绿色的树,蓝色的天,偶尔掠过的gg牌和路牌。她侧过头,发现艾瑞斯已经把脑袋靠在了车窗上,眼皮半耷拉著,呼吸渐渐变匀。
    克鲁克山在两人中间盘成一团,开始发出那种深沉的、持续不断的呼嚕声。
    赫敏也闭上了眼睛。她听到从副驾驶座方向传来的细微声响——麦格教授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著,然后停了,然后再次响起。每次停的时候,赫敏都能想像麦格教授伸出手去碰那个杯托里的黑色毛球。
    她没有睁眼看,但她知道正在发生什么。麦格教授在等红灯或直线路段时指尖会垂下去,碰一下蝙蝠的肚子。伊斯特蝠在睡梦中会发出一声模糊的“吱”,蜷得更紧一些。
    赫敏的嘴角弯了弯,她在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和收音机隱约的歌声里慢慢睡著了。
    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车已经停了,天色暗了下来,车窗外的农场在暮色里呈现出深蓝和浅橙交错的轮廓。柠檬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响著,引擎已经熄灭了,车內安静极了。
    赫敏动了一下脖子——她的头靠在艾瑞斯的肩膀上,艾瑞斯的头靠在她的头顶,两个人的姿势在睡眠中形成了一个互相支撑的犄角。克鲁克山还趴在两人中间,尾巴搭在赫敏的手腕上,也在睡。
    赫敏眨了眨眼睛,视线落在前排。麦格教授正侧著身,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伸向杯托方向,指尖落在那团黑色毛球的背上,顺著蝙蝠脊柱的线条慢慢梳下去。伊斯特蝠还没醒,小爪子朝天摊著,露出浅灰色的小肚皮,隨著呼吸一鼓一鼓的。麦格教授的指尖在肚皮上轻轻划了一圈。
    “我们到了。”麦格教授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赫敏坐直了一些,艾瑞斯也在旁边动了一下,醒了过来,克鲁克山睁开了一只眼睛看了一眼,又闭上了。
    赫敏看了看车窗外——小楼的灯光亮著,主屋的窗户也透出暖黄色的光。碎石路在暮色里泛著浅白色的光泽,一切都安静而熟悉。
    “您开了一路,”赫敏说,“谢谢您。”
    麦格教授收回落在蝙蝠肚子上的手指:“你们可以回屋休息了。”
    赫敏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晚风迎面扑来,带著苜蓿地和乾草的气息,她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彻底醒了。艾瑞斯从另一侧下车,把克鲁克山抱起来夹在胳膊底下。猫在被端起来的瞬间醒了,四只爪子掛在艾瑞斯的胳膊上,尾巴垂著,没有挣扎。
    赫敏站在车旁边等了一下,麦格教授打开了副驾驶座的门,弯腰,小心翼翼地把杯托里那团还在熟睡的蝙蝠端了出来。伊斯特蝠被她托在双手手心里,爪子朝上摊著,肚子在暮色里呈现出柔和的光泽,眼睛依然闭著,对移动毫无知觉,整只蝠柔软得像一团被烤化了的棉花糖。
    麦格教授端著那团蝙蝠站直了身,朝赫敏和艾瑞斯的方向点了点头:“进去吧,晚安。”
    “晚安,麦格教授。”赫敏说。
    “晚安。”艾瑞斯说。
    麦格教授端著蝙蝠朝主屋方向走去,她的步伐稳而轻,两只手掌並在一起,伊斯特蝠在她掌心里蜷成了一个完美的球形,翅膀搭在肚子上,偶尔在睡梦中动一动爪子。赫敏看著她的背影穿过草坪,走上主屋门廊,推门进去了。
    “她开车的样子你看到了吗?”赫敏转向艾瑞斯。
    “看到了。”
    “她刚才摸伊斯特肚子的时候——”
    “看到了。”
    赫敏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她转身朝小楼方向走,艾瑞斯跟在她旁边,克鲁克山掛在艾瑞斯的胳膊上打著盹。门廊的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在暮色里格外柔和。赫敏推开门,换鞋,走进客厅,然后一屁股坐进沙发里,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今天好长。”她说。
    艾瑞斯在她旁边坐下,克鲁克山被放在沙发扶手上,猫蜷了一团继续睡。客厅的冰砖製冷器轻轻嗡鸣著,把夜晚的凉意均匀地铺满了整个房间。窗外远处的天边最后一线橙色正在沉入地平线,星星开始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浮现。
    “伊斯特赚了不少钱,”赫敏说,“麦格教授开车送我们回来,我的猫坐在中间呼嚕了一路,我们今天过的是什么日子?”
    艾瑞斯想了想:“普通日子。”
    “普通日子?普通人家的假期不会在塞勒姆地下市场卖改装武器然后被猎魔人拦下来最后让变形术教授开车送回家。”
    “我们不是普通人家。”
    赫敏看了她一眼,艾瑞斯的耳朵没红,表情很平,目光落在窗外的暮色里,侧脸的线条被客厅的暖光勾勒得柔和而清晰。赫敏靠过去,把脑袋搁在她的肩膀上。
    “確实。”赫敏说,“我们不是普通人家。”
    “嗯。”
    她们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克鲁克山的呼嚕声从扶手方向传来,均匀而满足。远处的苜蓿地里有虫鸣在响,柠檬树的影子在夜色里轻轻晃动。主屋的灯还亮著——透过窗户能看到暖黄色的光,麦格教授大概已经带著那团熟睡的蝙蝠穿过了壁炉。
    赫敏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
    “明天你爸问起来,你告诉他,今天伊斯特把那些改装品全卖了。”
    “他知道了。”
    “他知道了?”
    “他走之前跟我妈说了这批货肯定能清乾净。”艾瑞斯说,“他猜的。”
    “托马斯的预感挺准。”
    “他做了二十年靶场生意。”
    赫敏笑了一声。她把脑袋从艾瑞斯的肩膀上抬起来,伸了个懒腰:“洗澡睡觉,明天还要去镇上冲照片。”
    “什么照片?”
    “今天在市场上拍的,我把那台相机带去了,你记得吗?那台自动相机,拍了一卷。”
    艾瑞斯想起来了,赫敏確实在车上的时候拍过窗外风景,在市场里也拍了几张伊斯特和勋爵的合影——伊斯特蹲在摊位前拆包装的时候,勋爵坐在她脚边的那张构图尤其好。
    “那张勋爵和伊斯特在市场里的照片,”艾瑞斯说,“洗出来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珍藏。”赫敏说,“明年麦格教授生日的时候扩印一张送她。”
    艾瑞斯的嘴角弯了弯,她站起来,朝浴室方向走了一步,然后停住,转过身看著赫敏。
    “照片洗出来之后,这张不准寄给別人。”
    “哪张?”
    “伊斯特和勋爵那张。”
    “不寄,那哪张我不寄。”
    艾瑞斯点了点头,转身走进浴室了,水声很快响起来,隔著门板听起来闷闷的。赫敏靠在沙发上,听著那水声,望著窗外越来越深的夜色。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台相机——托马斯的小型自动对焦相机,拍了半卷胶捲——放在茶几上,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外壳。
    明天去冲照片,后天选一张最合適的放大装框,暑假剩下的日子还能再拍好几卷。
    赫敏站起来,朝浴室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听到水声停了。门开了条缝,艾瑞斯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潮湿而闷:“我忘了拿——”
    赫敏把掛在门把手上的浴巾抽下来递进去。门缝里伸出一只湿漉漉的手接住了,又缩回去了,水声重新响起来。
    赫敏站在走廊里笑了一声,然后转身朝臥室走去。床上的被子已经被艾瑞斯铺开了,四角服帖,枕头拍得蓬鬆。克鲁克山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已经趴在床尾盘成了一团。
    赫敏坐在床边,摸了摸克鲁克山的背,猫的呼嚕声又响起来了,在安静的臥室里格外清晰。远处主屋的灯光熄灭了。月亮从柠檬树上方升起来,把院子铺成一片银白。
    第二天午饭刚过,主屋厨房的壁炉就绿光大盛。
    赫敏正窝在客厅沙发上看书,艾瑞斯在旁边擦她新买的枪套,克鲁克山趴在猫乐园中段的悬空窝里打盹。绿光亮起来的时候赫敏抬起头,还没等她站起来,两个人影已经一前一后从火焰里跨了出来。
    前面那个身形高挑的穿著浅杏色亚麻衬衫和深色长裤,浅红色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咧著笑,一出来就在客厅里转了个圈,像一只刚撒完欢的哈士奇。后面那个身形端庄的穿著菸灰色衬衫裙,头髮盘得一丝不苟,姿態从容,手里端著一杯茶——看那茶叶的顏色和飘出来的香气,已经在壁炉那头髮好泡好了,一路端著穿过飞路网的。
    赫敏放下书,目光落在前面那位的脸上。
    伊斯特脸上横著三道清晰的爪印。从左侧额角斜跨过眉心,一直延伸到右边颧骨下方。三道平行的浅红色痕跡,长短一致,间距均匀,看起来像是被什么小型的、有组织的、精確的爪子按过一次。纹路清晰得简直像模板印上去的,最下面那道还带了一个小小的、弧形的弯鉤——猫爪肉垫的形状。
    赫敏盯著那三道爪印看了三秒,又转头看了看后面端著茶的麦格教授。麦格教授正在慢条斯理地喝第一口茶,脸上的表情无懈可击。
    “伊斯特,”赫敏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额头,“你脸上。”
    “啊?”伊斯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碰到额角的时候她“噢”了一声,然后咧嘴笑了,“这个啊,这个是我的未婚妻牌闹钟的专属提醒功能。”
    赫敏:“……什么?”
    伊斯特在沙发上坐下来,从茶几上捞了一颗托马斯早上放在果盘里的橘子开始剥,语气轻鬆得像在谈天气:“今早我起晚了。说好七点起来收拾东西,我睡到了七点半。勋爵蹲在我枕头上看了我五分钟,我完全没醒。她就——”伊斯特用剥橘子的手指比了个爪子的形状,在空中虚虚地按了一下,“——这样,一下我就醒了。”
    她指了指自己的脸:“很管用,而且面积控制得特別好,不偏不倚,每道等长。她踩了那么多次猫脚印,精准度比我发射咒语还高。”
    赫敏又看了她脸上那三道爪印。痕跡很浅,已经开始褪红了,大概再过半天就能消乾净。但那个弧度確实太精准了,正正好横在脸上最醒目的位置,一点都没歪。
    “你出门的时候没照镜子?”赫敏问。
    “照了。”伊斯特把一瓣橘子送进嘴里嚼了嚼,“我觉得挺好看的,就没擦药,你看这线条,多有设计感——像个勋章。”
    艾瑞斯从茶几对面抬起头看了看她的脸,然后重新低下头擦枪套:“是挺对称的。”
    “对吧?”伊斯特咧嘴笑得更开了。
    赫敏注意到沙发另一侧的麦格教授端著的茶杯边缘被茶汽晕开了一小片雾气,她的表情依然无懈可击,但赫敏確信她看到麦格教授的嘴角动了——被她自己压下去了。
    伊斯特吃掉半个橘子,拍了拍手上的汁水,弯腰从壁炉边拖过来一个箱子。箱体不大,咖啡色的皮面,四角包著铜色金属,看起来像某个老式旅行箱的缩小版。伊斯特把它放在茶几上,打开锁扣掀开盖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著十几样小东西,有的是巴掌大的银色方块,有的是圆形的彩色塑料外壳,有的看起来就像普通的钥匙扣。伊斯特从最上层拿起一个豆子形状的小盒子,朝赫敏扔过去。赫敏接住了,低头一看,豆子是亮黄色的,表面光滑,握在手心里微微发热。
    “暖手豆,”伊斯特说,“冬天揣在口袋里,自动发热,恆温三十六度,持续八小时。不用魔杖激活,也不用点火。里面塞了半片火蜥蜴鳞片和一层隔热咒文。”
    赫敏把暖手豆在手心里握了握,温热的触感確实从掌心蔓延开来,舒適而平稳。
    伊斯特又拿起第二个小东西,朝艾瑞斯扔过去。艾瑞斯单手接住了——是一个黑色的金属笔夹,表面磨砂处理,別在衬衫口袋上看起来跟普通文具店的款式没有区別。
    “防咒笔夹,旁边有人朝你施恶咒的时候会提前三秒震动,三秒够你躲到桌子底下了。范围五米內咒语波动都能感应到,不包括无咒无声那种高水平的,但对付学生间的打闹绰绰有余。”
    艾瑞斯翻看了一下笔夹,顺手夹在了自己衬衫领口边缘,位置和角度都非常合適。
    伊斯特又从箱子底层捞出来三样东西——一个银色的、拇指大小的哨子;一根浅蓝色半透明的手环,摸起来像某种软的树脂;还有一个扁平的圆形贴片,像块硬幣大小的创可贴。
    “哨子是引路哨,”伊斯特把哨子递给赫敏,“吹一下会发出只有特定频率能听到的声音,同一对哨子之间有指向性共鸣。你和艾瑞斯一人一个——如果在人群里走散了,吹哨子能指引方向,不用喊得嗓子疼。”
    她把浅蓝色的手环也递过去:“防静电手环。冬天毛衣噼啪响的时候戴这个,一整天都不起静电。跟你捲毛没关係,就是单纯让你穿脱衣服的时候不会炸成蒲公英。”
    赫敏接过手环看了看,顺手套在了左手腕上。浅蓝色的软环贴合皮肤,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最后这个——”伊斯特拿起那个圆形贴片,“紧急照明贴,撕开背膜贴在衣领或袖口內侧,拍一下能发出持续十分钟的柔光,够你半夜起来上厕所不用开灯吵醒室友的。”
    赫敏把贴片也收好了:“这些你什么时候做的?”
    “之前睡不著的时候,顺手做了一批。”伊斯特合上箱子靠在沙发边,翘起二郎腿,一脸“家常便饭”的表情。
    麦格教授从茶杯上方看了她一眼,声音很轻:“她做这些东西只花了一个小时。”
    赫敏看了看手里的小豆子、哨子、手环和贴片,又看了看伊斯特那张掛著猫爪印的脸——那三道红痕在客厅光线下已经淡了一些,但依然清晰可辨。她忽然觉得伊斯特熬夜做这些小玩意的时候,那只灰色的虎斑猫大概就蹲在工作檯边上看著,尾巴卷在爪前,安安静静的,等伊斯特做完最后一样才伸爪子提醒她该睡了。
    “谢了。”赫敏说。
    伊斯特摆了摆手:“不值钱的小东西,有需要的时候用得上。”
    客厅另一头传来托马斯的声音,他正蹲在茶几旁边翻伊斯特带来的那个大帆布袋——今天她带了一整袋新玩意,装得鼓鼓囊囊的,看起来比她自己的改装品还重。托马斯从里面抽出一把水枪,浅橙色的,造型比普通麻瓜水枪圆润许多,枪身上画著一圈小太阳的图案。
    “这个是什么?”托马斯举起来对著光看了看。
    “水枪。”伊斯特说,“射出来的水不会把人打湿,触到皮肤就变成水汽,夏天解暑用的,撒在脸上凉快但不滴水,你可以试试。”
    托马斯果断对著自己的脸扣了一下扳机。一股细密的水雾从枪口喷出来,精准地落在他脸上,托马斯被激得眯了一下眼,然后抹了把脸:“凉的!好舒服!”他又对著空中射了几下,水雾在阳光下消散成一层凉爽的薄汽,站在旁边的赛琳也被波及了一点点,抬头看了托马斯一眼。
    托马斯举著水枪晃了晃:“我能多玩会儿吗?”
    “送你了。”伊斯特说。
    托马斯眼睛一亮,转过去对著远处的柠檬树喷了一发,水雾在空气中画了一道漂亮的弧线,落在柠檬树叶片上,瞬间汽化成一层细碎的水珠,在阳光下闪了闪就消失了,叶子表面乾爽如初。托马斯欣喜地又喷了一下,然后举著水枪朝门口走去,显然是要去院子里找更多目標。
    赛琳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摆著一样东西。赫敏走过去看了看——一个造型奇特的银色罐子,大约一升大小,形状像一口迷你坩堝,但底部多了三个细小的金属支架,罐壁外侧刻著一圈复杂的花纹,顶部有一个旋转式的压力调节阀。
    “压力魔药锅。”伊斯特从沙发上探过身来,“填充魔药材料之后盖紧盖子调好压力,它自己煮,不用搅拌,不用看著火候。煮完之后自动降压开盖。適合做那种需要低温慢煮、煮好几个小时的药剂。”
    赛琳伸手转了一下顶部的压力阀,阀门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她低头看了看罐壁上的花纹,又掂了掂锅体的重量,嘴角弯了一个非常微小的弧度。
    “能煮狼毒药剂吗?”赛琳问。
    “能的,配方调好了照著刻度放料就行,时间温度全是自动的。”
    赛琳点了点头,把压力锅轻轻放在桌面上,手指从罐盖边缘慢慢滑过去,像是在確认它的每个细节。她没有说“谢谢”,但她把锅往自己这边挪了挪,那意思是“我要了”。
    伊斯特看著赛琳收下锅,嘴角翘了起来。她从沙发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脸侧的爪印又淡了一分,在午后的光线里几乎看不清了。她走到麦格教授旁边坐下,肩膀挨著肩膀,她偏过头把脑袋靠在了麦格教授的肩膀上。
    麦格教授端著茶杯的手稳如雕塑,但她没有把肩膀抽开。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托马斯在院子里举著水枪追著鸡跑,水雾在阳光下一道道地闪。赛琳坐在餐桌边仔细翻看那只压力魔药锅的盖子內部结构,偶尔用手指拨弄一下阀门。克鲁克山被院子里的动静惊醒了,从猫乐园上探出半个身子看了看窗外,又缩回去继续睡了。
    赫敏坐在沙发上,手心里还握著那枚暖手豆。豆子的温度稳在一种极其舒適的、像被阳光晒过的石头上坐了一会儿之后的温暖。她把豆子装进口袋,然后侧头看了一眼艾瑞斯。艾瑞斯正低头整理衣领上那个新夹上去的笔夹,把它扶正了一点点,確保它在自然光线下不显眼。
    “你那个笔夹,”赫敏小声说,“夹得挺正的。”
    “偏了一点点。”
    “看不出来。”
    “我看得出来。”
    赫敏笑了一声,她往艾瑞斯那边靠了靠,肩膀抵著肩膀,目光落在窗外的院子里。托马斯已经放弃了追鸡,正在对著天空喷水雾玩,水汽在阳光中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彩虹。麦格教授的肩膀上靠著一颗掛著三道猫爪印的浅红色眼睛脑袋,杯子里的茶还剩一半,氤氳的茶汽在空气中缓缓上升。
    “今天挺安静的。”赫敏说。
    “嗯。”
    “比昨天安静。”
    “昨天有猎魔人。”
    “今天只有水枪和压力锅。”
    艾瑞斯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觉得无聊?”
    “不。”赫敏说,“正好。”
    她把脑袋靠在艾瑞斯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午后的光从窗户漫进来,把整个客厅泡成一片暖洋洋的温暖。远处传来托马斯“哇”的一声——大概是被水雾喷了自己一脸——接著是他自己中气十足的笑。
    赛琳的指尖在压力锅的阀门上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沙发那头伊斯特已经睡著了,脑袋滑到麦格教授的大腿上,腿蜷在沙发垫子上。麦格教授放下茶杯,用手背轻轻碰了碰伊斯特额角上那三道已经快要消尽的爪印。
    赫敏闭著眼睛,但什么都听到了。她把嘴角弯著的弧度藏进了艾瑞斯的肩膀里,慢慢地、沉沉地滑进了午后的浅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