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敏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在炎热的亚利桑那沙漠里跑，脚下的沙地烫得她连蹦带跳，远处有一片绿色的苜蓿地，但无论她往哪个方向跑，苜蓿地都像海市蜃楼一样往后撤退。她跑得满身大汗，呼吸里全是滚烫的土腥味，然后她听到身后传来了声音——一种不紧不慢的、四只短腿踩在沙地上的脚步声。
她回头。
一只卡皮巴拉，棕色的皮毛光滑油亮，体型圆润壮实，脸上是那种终极平静的表情。但她的脑袋上顶著一撮反重力的炸毛，直挺挺地指向上方，在风里纹丝不动地竖著。更离谱的是，她的背上背著一个架子，架子上绑著一个巨大的玻璃瓶——里面装满了淡黄色的液体，正隨著她迈步的节奏晃荡著，瓶口伸出一根管子，管子的末端是一个细长的喷嘴。
卡皮巴拉迈著稳健的步伐朝她走过来，每一步都极其从容。她的前爪提起来，在空气中的某个位置按了一下——喷嘴对准了赫敏的方向，淡黄色的液体从管口喷射出来，精准地灌进了赫敏因为奔跑而大张著的嘴里。
酸。极致的、滔天的酸。赫敏在梦里被灌了一大口纯柠檬汁，酸味从口腔直衝颅顶，她的整张脸皱成了一团，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她拼命想闭上嘴，但那根喷嘴像有自主意志一样追著她的嘴，她一转头喷嘴也跟著转，柠檬汁像瀑布一样往她喉咙里灌。
“唔——唔——“
她在梦里挣扎著，蹬著腿，手在空中乱抓。
然后她醒了。
臥室的窗帘还拉著，晨光从边缘渗进来，把天花板染成淡淡的暖色。她的呼吸急促，额角出了一层薄汗，嘴里还残留著梦里那种酸倒牙的味觉——虽然现实中嘴里什么也没有，但她的舌头在条件反射地收缩著。
她花了两秒钟確认自己在现实里，不是沙漠，没有柠檬汁，身后那团温热的毛茸茸是一坨正在熟睡的卡皮巴拉。赫敏翻身坐起来，低头看著自己身边那只圆滚滚的、缩成一团的水豚。
卡皮巴拉被她坐起来的动作惊动了，耳朵扇了扇，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还早，再睡会儿“。
赫敏看著她头顶服服帖帖的、光滑平顺的毛，今天早上没有杀马特髮型，克鲁克山还没来舔过。但她闭眼就能看到梦里那根指向天空的炸毛和那个精確瞄准的喷嘴。
“艾瑞斯。“
卡皮巴拉没动。
“艾瑞斯·埃文斯。“
卡皮巴拉终於把眼睛彻底睁开了。她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肚皮露出来，用那种极慢的、刚从睡眠里拔出来的速度看著赫敏，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
赫敏低头看著她：“我做了个梦。“
卡皮巴拉眨了眨眼睛。
“梦见一只杀马特卡皮巴拉背著柠檬汁追著我灌。“
卡皮巴拉的耳朵往两边压了一下，那是她表达“什么“的方式。
“你，“赫敏伸手戳了戳她的肚子，“就是你，你追著我往我嘴里灌柠檬汁，灌了整整一瓶。我醒过来舌头还是酸的。“
卡皮巴拉看著她，表情里有一种极其微弱的困惑——但她的耳朵开始泛红了。
“你还敢红耳朵，“赫敏说，“你在梦里都追著灌我柠檬汁，你多能耐。“
卡皮巴拉的嘴张了张，发出一声短促的、类似於“嗯“的气音。她从仰躺的姿势翻了个身，四只短腿撑起来，以水豚形態特有的稳重步伐朝赫敏挪近了半个身位，然后把脑袋搁在赫敏的膝盖上，仰头看著她，用那种终极平静的眼神。
赫敏低头看著膝盖上那颗圆脑袋，头顶的毛顺顺的，服帖地贴著皮肤。她伸手摸了摸，卡皮巴拉在她的手掌下微微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嚕声。
“別以为卖萌就能糊弄过去。“赫敏说。
卡皮巴拉把下巴往她膝盖上重重地压了压。
赫敏坐在床上，一只手搭在卡皮巴拉的脑袋上，另一只手揉了揉自己发酸的太阳穴。梦里那瓶柠檬汁的味觉残留还縈绕在舌尖，让她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唾沫。
“今天我要喝甜的东西。“她说，“很甜很甜的那种，补偿。“
卡皮巴拉的耳朵朝前转了转，表示“听到了“。
“我要喝蜂蜜水，加三勺蜂蜜。“
耳朵又转了转。
“早饭还要吃甜的，煎饼加枫糖浆，不加柠檬汁。“
耳朵转得更用力了。
“而且你今天——“赫敏低头看著那颗圆脑袋，“你今天不准用任何方式靠近柠檬，你看到柠檬就绕著走，冰箱里的那瓶柠檬汁你碰都不准碰。“
卡皮巴拉用鼻子轻轻拱了拱她的手心。
赫敏嘆了一口气，把那只水豚从膝盖上端起来抱在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卡皮巴拉的皮毛温热而乾燥，带著早晨特有的那种暖烘烘的气息。
“你做的梦太真实了。“赫敏说，“我现在一闭眼就是那个喷嘴。“
卡皮巴拉在她怀里发出了一声“嗯——“，声音比平时长一些，像在道歉。
“你下次再往我食物里加柠檬汁，我就——“
卡皮巴拉抬起头看著她，圆眼睛里写满了“你就什么“。
“我就去镇上把你杀马特髮型的照片做成巨幅海报贴在靶场门口。“
卡皮巴拉的耳朵压平了，那是不太同意的意思。
“那你还加不加了？“
卡皮巴拉沉默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幅度不大，但明確。
赫敏满意了。她抱著那团温热的毛茸茸，在床上坐了一会儿，让晨光慢慢填满整个房间。
早饭是艾瑞斯以人形態做的。煎饼叠了厚厚一摞，枫糖浆的瓶子就放在煎饼旁边——一整瓶，赫敏看了一眼瓶口封著的塑封膜，是新的，没拆过。她放心了。
“你开了一瓶新的枫糖浆。“赫敏在餐桌边坐下。
“嗯，上一瓶快没了。“
“上一瓶还剩一半。“
“够用。“艾瑞斯把煎饼盘子推到她面前，又把枫糖浆的瓶子拧开放在盘边，“你吃。“
赫敏看了她一眼，艾瑞斯的表情很平静，耳朵没有红，和她平时一样安静地站在那里，眼神里没有任何异样的东西。但赫敏注意到她今天把厨房檯面上所有和柠檬有关的东西都收进了柜子里，连装饰用的那半颗干柠檬片都不见了。
“你把柠檬都收了。“赫敏说。
“你说今天不想看到柠檬。“
“我说的是你碰都不准碰柠檬，我没说让你全收起来。“
“看著烦。“艾瑞斯说。
赫敏夹起一块煎饼，浇上枫糖浆，咬了一口。鬆软的饼面裹著甜腻的糖浆，在嘴里化开，把梦里的酸味彻底冲走了。她嚼著嚼著心情好了起来，又夹了一块。
“你吃了那个梦的亏了。“赫敏说。
“嗯。“
“你还梦到过什么吗？“
艾瑞斯坐下来，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牛奶：“梦到过你抱著我追著哈利跑。“
赫敏手里的叉子停了一下：“什么？“
“梦里你在前面跑，手里抱著卡皮巴拉的我，追著哈利跑。哈利跑得很快，你追不上，就把我扔出去了，我砸在哈利背上，他趴地上了。“
赫敏的叉子悬在煎饼上方：“我把你扔出去了？“
“嗯。“
“砸在哈利背上？“
“嗯，他趴地上了，你追上来说跑什么跑。“
赫敏放下叉子，捂住了自己的脸，她的肩膀开始抖，然后笑声从手掌后面溢出来，先是闷闷的，然后越来越响，最后她整个人趴在桌子边上笑得直抽气。艾瑞斯坐在对面安静地喝著牛奶，表情平静地看著她笑，嘴角弯著那个半毫米的弧度。
“你——“赫敏笑得喘不上气，“你居然做过这种梦——“
“梦而已。“
“你把卡皮巴拉的自己扔出去砸哈利背上——“
“梦里的我没控制自己。“
赫敏好不容易止住笑，坐直了擦了擦眼角：“那你梦醒之后是什么反应？“
“无语。“
“无语？“
“跟你的反应一样。“
赫敏看著她的脸，又笑了起来。她笑了好一阵才缓过来，拿起叉子继续吃煎饼，但嘴角还是翘著的。
“咱们俩的梦都挺离谱，“赫敏说，“你那个至少好笑，我这个只有酸。“
“你的梦也有好笑的地方。“
“哪里好笑了？“
艾瑞斯想了想：“背著柠檬汁的杀马特卡皮巴拉追著你跑的画面，你描述的时候我就觉得挺好笑的。“
赫敏看著她：“你笑了吗？“
“心里笑了。“
“心里笑不算。“
“心里笑也算笑。“
赫敏叉起一块煎饼送到她嘴边：“张嘴。“
艾瑞斯张嘴咬了一口。赫敏看著她的腮帮子鼓起来嚼著，等她咽下去了才说：“甜不甜？“
“甜。“
“甜就对了，今天一整天你都要跟著我吃甜的，补偿我的梦境创伤。“
艾瑞斯看了看盘子里的煎饼：“你让我吃多少？“
“你面前那盘煎饼都要吃完。“
艾瑞斯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盘——也是厚厚一摞，叠了大概五张——然后拿起叉子，开始吃。
赫敏满意地靠回椅背，端起自己那杯蜂蜜水喝了一口。甜味从舌尖滑到喉咙，温热而妥帖。她看向窗外，苜蓿地在晨光里泛著浅绿色的光泽，远处的山还是那种清透的蓝紫色。克鲁克山蹲在窗台上舔爪子，尾巴在身后悠悠地画圈。
“今天有什么计划？“赫敏问。
“上午去靶场，下午你说了算。“
“我下午想在游泳池里泡著。“
“好。“
“你变卡皮巴拉在水里泡著。“
“好。“
“克鲁克山在池边看著我们泡。“
“好。“
赫敏又喝了一口蜂蜜水：“你今天怎么什么都答应。“
“因为补偿你的梦境创伤。“
“你知道就好。“
艾瑞斯吃完最后一块煎饼，把盘子收进洗碗池。她擦手的时候赫敏走过来，从背后抱了她一下，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梦里那个杀马特卡皮巴拉，“赫敏贴著她的耳朵说，“其实挺可爱的。“
艾瑞斯的耳朵在她嘴边迅速泛了粉色：“……哪里可爱了。“
“背著柠檬汁瓶子跑起来一顛一顛的，四条短腿倒腾得挺快。“
“那是噩梦。“
“噩梦里也有可爱的东西。“赫敏在她耳边笑了一声，然后鬆开手，“走吧，去靶场。“
下午她们確实泡在泳池里了，艾瑞斯变成卡皮巴拉浮在水面上，赫敏靠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湿漉漉的背上。克鲁克山蹲在池边，这次离水远远的，用一种“我只是来监督“的姿態看著她们。
赫敏闭著眼睛浮著，水波在周身轻轻晃动。卡皮巴拉漂浮在她旁边，圆滚滚的身体在水面半沉半浮，四只短腿偶尔划一下保持位置。午后的阳光把水面晒得温温的，风吹过来的时候带著柠檬树和乾草的气息。
“艾瑞斯。“
卡皮巴拉耳朵朝她转了转。
“你说下次我要是再做这种梦，“赫敏闭著眼睛说，“你是不是应该负责哄我？“
卡皮巴拉轻轻划了两下，漂到她旁边，把湿漉漉的头顶蹭了蹭赫敏的手掌。赫敏的手自动落下来搭在她的脑袋上，手指沿著耳后的弧度慢慢梳著。
“嗯。“卡皮巴拉发出一声含混的、表示同意的“咕“。
“怎么哄？“
卡皮巴拉想了想，然后用鼻子拱了拱赫敏的手腕，拱了三下。大概是“给你做甜点“的意思。
“行。“赫敏说，“这个方案我接受了。“
卡皮巴拉在她手边漂著，四只短腿放鬆地摊开，在阳光下像一坨舒展的棕色果冻。水珠从她光滑的皮毛上滚落，在池面激起一小圈一小圈涟漪。
赫敏睁开眼睛，侧过头看了看她，然后伸手轻轻揉了揉她头顶的毛。水豚的皮毛在水里摸起来格外柔软，指尖所到之处泛起细小的波纹。
“你下次做梦，“赫敏说，“要是梦见我追著你灌蜂蜜水，你告诉我。“
卡皮巴拉的耳朵动了动，意思是“好“。
“我们俩扯平。“
卡皮巴拉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极其微小的亮光。她慢悠悠地漂开了一点，然后转了个圈，又漂回来，面对著赫敏，下巴搁在赫敏的胳膊上。
赫敏低头看著那双圆溜溜的、平静到极点的棕色眼睛，笑了一声，把额头抵在她的头顶上。
“今天的甜度够了。“她说。
卡皮巴拉在她额头上轻轻蹭了蹭。
泳池的水面在午后的阳光里晃动著一片又一片光斑，把两个人的影子揉碎了又拼起来。克鲁克山在池边打了个哈欠，然后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远处托马斯正在草坪上给柠檬树浇水，水管的喷头被他举起来朝空中画了个弧，细细的水雾在太阳底下闪出一道小小的彩虹。
赫敏在水里泡著，抱著卡皮巴拉，闻著水汽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把早上那个酸透了的梦彻底拋到了脑后。
梦里她在炎热的亚利桑那沙漠里跑，脚下的沙地烫得她连蹦带跳，远处有一片绿色的苜蓿地，但无论她往哪个方向跑，苜蓿地都像海市蜃楼一样往后撤退。她跑得满身大汗，呼吸里全是滚烫的土腥味，然后她听到身后传来了声音——一种不紧不慢的、四只短腿踩在沙地上的脚步声。
她回头。
一只卡皮巴拉，棕色的皮毛光滑油亮，体型圆润壮实，脸上是那种终极平静的表情。但她的脑袋上顶著一撮反重力的炸毛，直挺挺地指向上方，在风里纹丝不动地竖著。更离谱的是，她的背上背著一个架子，架子上绑著一个巨大的玻璃瓶——里面装满了淡黄色的液体，正隨著她迈步的节奏晃荡著，瓶口伸出一根管子，管子的末端是一个细长的喷嘴。
卡皮巴拉迈著稳健的步伐朝她走过来，每一步都极其从容。她的前爪提起来，在空气中的某个位置按了一下——喷嘴对准了赫敏的方向，淡黄色的液体从管口喷射出来，精准地灌进了赫敏因为奔跑而大张著的嘴里。
酸。极致的、滔天的酸。赫敏在梦里被灌了一大口纯柠檬汁，酸味从口腔直衝颅顶，她的整张脸皱成了一团，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她拼命想闭上嘴，但那根喷嘴像有自主意志一样追著她的嘴，她一转头喷嘴也跟著转，柠檬汁像瀑布一样往她喉咙里灌。
“唔——唔——“
她在梦里挣扎著，蹬著腿，手在空中乱抓。
然后她醒了。
臥室的窗帘还拉著，晨光从边缘渗进来，把天花板染成淡淡的暖色。她的呼吸急促，额角出了一层薄汗，嘴里还残留著梦里那种酸倒牙的味觉——虽然现实中嘴里什么也没有，但她的舌头在条件反射地收缩著。
她花了两秒钟確认自己在现实里，不是沙漠，没有柠檬汁，身后那团温热的毛茸茸是一坨正在熟睡的卡皮巴拉。赫敏翻身坐起来，低头看著自己身边那只圆滚滚的、缩成一团的水豚。
卡皮巴拉被她坐起来的动作惊动了，耳朵扇了扇，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还早，再睡会儿“。
赫敏看著她头顶服服帖帖的、光滑平顺的毛，今天早上没有杀马特髮型，克鲁克山还没来舔过。但她闭眼就能看到梦里那根指向天空的炸毛和那个精確瞄准的喷嘴。
“艾瑞斯。“
卡皮巴拉没动。
“艾瑞斯·埃文斯。“
卡皮巴拉终於把眼睛彻底睁开了。她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肚皮露出来，用那种极慢的、刚从睡眠里拔出来的速度看著赫敏，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
赫敏低头看著她：“我做了个梦。“
卡皮巴拉眨了眨眼睛。
“梦见一只杀马特卡皮巴拉背著柠檬汁追著我灌。“
卡皮巴拉的耳朵往两边压了一下，那是她表达“什么“的方式。
“你，“赫敏伸手戳了戳她的肚子，“就是你，你追著我往我嘴里灌柠檬汁，灌了整整一瓶。我醒过来舌头还是酸的。“
卡皮巴拉看著她，表情里有一种极其微弱的困惑——但她的耳朵开始泛红了。
“你还敢红耳朵，“赫敏说，“你在梦里都追著灌我柠檬汁，你多能耐。“
卡皮巴拉的嘴张了张，发出一声短促的、类似於“嗯“的气音。她从仰躺的姿势翻了个身，四只短腿撑起来，以水豚形態特有的稳重步伐朝赫敏挪近了半个身位，然后把脑袋搁在赫敏的膝盖上，仰头看著她，用那种终极平静的眼神。
赫敏低头看著膝盖上那颗圆脑袋，头顶的毛顺顺的，服帖地贴著皮肤。她伸手摸了摸，卡皮巴拉在她的手掌下微微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嚕声。
“別以为卖萌就能糊弄过去。“赫敏说。
卡皮巴拉把下巴往她膝盖上重重地压了压。
赫敏坐在床上，一只手搭在卡皮巴拉的脑袋上，另一只手揉了揉自己发酸的太阳穴。梦里那瓶柠檬汁的味觉残留还縈绕在舌尖，让她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唾沫。
“今天我要喝甜的东西。“她说，“很甜很甜的那种，补偿。“
卡皮巴拉的耳朵朝前转了转，表示“听到了“。
“我要喝蜂蜜水，加三勺蜂蜜。“
耳朵又转了转。
“早饭还要吃甜的，煎饼加枫糖浆，不加柠檬汁。“
耳朵转得更用力了。
“而且你今天——“赫敏低头看著那颗圆脑袋，“你今天不准用任何方式靠近柠檬，你看到柠檬就绕著走，冰箱里的那瓶柠檬汁你碰都不准碰。“
卡皮巴拉用鼻子轻轻拱了拱她的手心。
赫敏嘆了一口气，把那只水豚从膝盖上端起来抱在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卡皮巴拉的皮毛温热而乾燥，带著早晨特有的那种暖烘烘的气息。
“你做的梦太真实了。“赫敏说，“我现在一闭眼就是那个喷嘴。“
卡皮巴拉在她怀里发出了一声“嗯——“，声音比平时长一些，像在道歉。
“你下次再往我食物里加柠檬汁，我就——“
卡皮巴拉抬起头看著她，圆眼睛里写满了“你就什么“。
“我就去镇上把你杀马特髮型的照片做成巨幅海报贴在靶场门口。“
卡皮巴拉的耳朵压平了，那是不太同意的意思。
“那你还加不加了？“
卡皮巴拉沉默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幅度不大，但明確。
赫敏满意了。她抱著那团温热的毛茸茸，在床上坐了一会儿，让晨光慢慢填满整个房间。
早饭是艾瑞斯以人形態做的。煎饼叠了厚厚一摞，枫糖浆的瓶子就放在煎饼旁边——一整瓶，赫敏看了一眼瓶口封著的塑封膜，是新的，没拆过。她放心了。
“你开了一瓶新的枫糖浆。“赫敏在餐桌边坐下。
“嗯，上一瓶快没了。“
“上一瓶还剩一半。“
“够用。“艾瑞斯把煎饼盘子推到她面前，又把枫糖浆的瓶子拧开放在盘边，“你吃。“
赫敏看了她一眼，艾瑞斯的表情很平静，耳朵没有红，和她平时一样安静地站在那里，眼神里没有任何异样的东西。但赫敏注意到她今天把厨房檯面上所有和柠檬有关的东西都收进了柜子里，连装饰用的那半颗干柠檬片都不见了。
“你把柠檬都收了。“赫敏说。
“你说今天不想看到柠檬。“
“我说的是你碰都不准碰柠檬，我没说让你全收起来。“
“看著烦。“艾瑞斯说。
赫敏夹起一块煎饼，浇上枫糖浆，咬了一口。鬆软的饼面裹著甜腻的糖浆，在嘴里化开，把梦里的酸味彻底冲走了。她嚼著嚼著心情好了起来，又夹了一块。
“你吃了那个梦的亏了。“赫敏说。
“嗯。“
“你还梦到过什么吗？“
艾瑞斯坐下来，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牛奶：“梦到过你抱著我追著哈利跑。“
赫敏手里的叉子停了一下：“什么？“
“梦里你在前面跑，手里抱著卡皮巴拉的我，追著哈利跑。哈利跑得很快，你追不上，就把我扔出去了，我砸在哈利背上，他趴地上了。“
赫敏的叉子悬在煎饼上方：“我把你扔出去了？“
“嗯。“
“砸在哈利背上？“
“嗯，他趴地上了，你追上来说跑什么跑。“
赫敏放下叉子，捂住了自己的脸，她的肩膀开始抖，然后笑声从手掌后面溢出来，先是闷闷的，然后越来越响，最后她整个人趴在桌子边上笑得直抽气。艾瑞斯坐在对面安静地喝著牛奶，表情平静地看著她笑，嘴角弯著那个半毫米的弧度。
“你——“赫敏笑得喘不上气，“你居然做过这种梦——“
“梦而已。“
“你把卡皮巴拉的自己扔出去砸哈利背上——“
“梦里的我没控制自己。“
赫敏好不容易止住笑，坐直了擦了擦眼角：“那你梦醒之后是什么反应？“
“无语。“
“无语？“
“跟你的反应一样。“
赫敏看著她的脸，又笑了起来。她笑了好一阵才缓过来，拿起叉子继续吃煎饼，但嘴角还是翘著的。
“咱们俩的梦都挺离谱，“赫敏说，“你那个至少好笑，我这个只有酸。“
“你的梦也有好笑的地方。“
“哪里好笑了？“
艾瑞斯想了想：“背著柠檬汁的杀马特卡皮巴拉追著你跑的画面，你描述的时候我就觉得挺好笑的。“
赫敏看著她：“你笑了吗？“
“心里笑了。“
“心里笑不算。“
“心里笑也算笑。“
赫敏叉起一块煎饼送到她嘴边：“张嘴。“
艾瑞斯张嘴咬了一口。赫敏看著她的腮帮子鼓起来嚼著，等她咽下去了才说：“甜不甜？“
“甜。“
“甜就对了，今天一整天你都要跟著我吃甜的，补偿我的梦境创伤。“
艾瑞斯看了看盘子里的煎饼：“你让我吃多少？“
“你面前那盘煎饼都要吃完。“
艾瑞斯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盘——也是厚厚一摞，叠了大概五张——然后拿起叉子，开始吃。
赫敏满意地靠回椅背，端起自己那杯蜂蜜水喝了一口。甜味从舌尖滑到喉咙，温热而妥帖。她看向窗外，苜蓿地在晨光里泛著浅绿色的光泽，远处的山还是那种清透的蓝紫色。克鲁克山蹲在窗台上舔爪子，尾巴在身后悠悠地画圈。
“今天有什么计划？“赫敏问。
“上午去靶场，下午你说了算。“
“我下午想在游泳池里泡著。“
“好。“
“你变卡皮巴拉在水里泡著。“
“好。“
“克鲁克山在池边看著我们泡。“
“好。“
赫敏又喝了一口蜂蜜水：“你今天怎么什么都答应。“
“因为补偿你的梦境创伤。“
“你知道就好。“
艾瑞斯吃完最后一块煎饼，把盘子收进洗碗池。她擦手的时候赫敏走过来，从背后抱了她一下，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梦里那个杀马特卡皮巴拉，“赫敏贴著她的耳朵说，“其实挺可爱的。“
艾瑞斯的耳朵在她嘴边迅速泛了粉色：“……哪里可爱了。“
“背著柠檬汁瓶子跑起来一顛一顛的，四条短腿倒腾得挺快。“
“那是噩梦。“
“噩梦里也有可爱的东西。“赫敏在她耳边笑了一声，然后鬆开手，“走吧，去靶场。“
下午她们確实泡在泳池里了，艾瑞斯变成卡皮巴拉浮在水面上，赫敏靠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湿漉漉的背上。克鲁克山蹲在池边，这次离水远远的，用一种“我只是来监督“的姿態看著她们。
赫敏闭著眼睛浮著，水波在周身轻轻晃动。卡皮巴拉漂浮在她旁边，圆滚滚的身体在水面半沉半浮，四只短腿偶尔划一下保持位置。午后的阳光把水面晒得温温的，风吹过来的时候带著柠檬树和乾草的气息。
“艾瑞斯。“
卡皮巴拉耳朵朝她转了转。
“你说下次我要是再做这种梦，“赫敏闭著眼睛说，“你是不是应该负责哄我？“
卡皮巴拉轻轻划了两下，漂到她旁边，把湿漉漉的头顶蹭了蹭赫敏的手掌。赫敏的手自动落下来搭在她的脑袋上，手指沿著耳后的弧度慢慢梳著。
“嗯。“卡皮巴拉发出一声含混的、表示同意的“咕“。
“怎么哄？“
卡皮巴拉想了想，然后用鼻子拱了拱赫敏的手腕，拱了三下。大概是“给你做甜点“的意思。
“行。“赫敏说，“这个方案我接受了。“
卡皮巴拉在她手边漂著，四只短腿放鬆地摊开，在阳光下像一坨舒展的棕色果冻。水珠从她光滑的皮毛上滚落，在池面激起一小圈一小圈涟漪。
赫敏睁开眼睛，侧过头看了看她，然后伸手轻轻揉了揉她头顶的毛。水豚的皮毛在水里摸起来格外柔软，指尖所到之处泛起细小的波纹。
“你下次做梦，“赫敏说，“要是梦见我追著你灌蜂蜜水，你告诉我。“
卡皮巴拉的耳朵动了动，意思是“好“。
“我们俩扯平。“
卡皮巴拉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极其微小的亮光。她慢悠悠地漂开了一点，然后转了个圈，又漂回来，面对著赫敏，下巴搁在赫敏的胳膊上。
赫敏低头看著那双圆溜溜的、平静到极点的棕色眼睛，笑了一声，把额头抵在她的头顶上。
“今天的甜度够了。“她说。
卡皮巴拉在她额头上轻轻蹭了蹭。
泳池的水面在午后的阳光里晃动著一片又一片光斑，把两个人的影子揉碎了又拼起来。克鲁克山在池边打了个哈欠，然后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远处托马斯正在草坪上给柠檬树浇水，水管的喷头被他举起来朝空中画了个弧，细细的水雾在太阳底下闪出一道小小的彩虹。
赫敏在水里泡著，抱著卡皮巴拉，闻著水汽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把早上那个酸透了的梦彻底拋到了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