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某中枢住所。
    何大清和傻柱父子站在院子里,真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眼睛都不够使了。
    这里没有雕樑画栋,没有假山鱼池,朴素得不像个“大人物”住的地方。
    可越是朴素,何大清心里头越慌。
    他见过大场面,在北平城里也算是个能混的人物,可下车的时候,腿都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心里头虚。
    他何大清算什么?
    一个厨子。
    一个厨子进了这种地方,搁在旧社会,那是要杀头的。
    傻柱跟在他爹身后,眼睛四处乱瞟,吸了吸鼻涕,小声说:
    “爸,这,这,这合理吗?”
    何大清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但那股子社会气还在,说话还是一套一套的:“妈的,超过认知的,他不合理也是合理啊。少说话,多干活。把你那鼻涕擦乾净,別给老子丟人。”
    傻柱赶紧吸了吸鼻子,“吸溜”一声,两条晶亮的麵条卷进嘴里,咽了下去。
    他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把手帕揣回兜里,腰板挺了挺,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个傻子。
    父子俩被警卫员领著,穿过院子,到了厨房。
    厨房不大,灶台擦得鋥亮,锅碗瓢盆摆得整整齐齐。
    何大清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开始挽袖子。
    这时候,门口传来脚步声。
    左平安拉著一个中年妇女走了进来,小脸上全是笑,陕北口音脆生生地甩出来,每个字都带著那种孩子特有的得意劲儿:“妈妈,这就是俺给你讲的大厨,我邻居。这是何大清大哥,这是我新收的徒弟,何雨柱。”
    何大清听见“妈妈”两个字,脑子“嗡”了一声,腿又开始抖了。
    他不敢抬头,腰弯得比平时低了八度,声音都在打颤:“首长好,首长好。”
    傻柱站在旁边,跟著弯腰,鼻涕差点又下来了,赶紧吸回去。
    大姐上下打量了何大清一眼,笑呵呵地说:“何大清同志,你別紧张。到了这儿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样,別客气。”
    她转头看向左平安,伸手在他光溜溜的脑袋上摸了一把,语气里带著点假装生气的味道:“平安,你又剃光头了?”
    左平安一偏头躲开,陕北口音拖得老长:“妈妈莫摸俺脑袋,摸出茧子来咧。再说了,光头凉快,洗头也方便。俺这是为了省水,响应號召哩。”
    大姐被他说得哭笑不得,摇了摇头,没再跟他计较。
    她挽起袖子,露出半截小臂,走到灶台前,语气隨意得像在跟邻居聊天:“何大清同志,我给你打下手。你说,做什么,我洗菜切菜都行。”
    何大清嚇得脸都白了,连连摆手,声音都变了调:“首长,这可使不得,使不得。您是领导,怎么能给我打下手呢?您坐,您坐著喝茶,我一个人就行,我一个人就行。”
    “什么领导不领导的,”大姐拿起一把菜,在水龙头下冲洗,头都没抬,
    “到了厨房,我就是个帮厨的。你別有负担,该干什么干什么。”
    何大清站在那儿,手足无措,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看了看左平安,左平安冲他点了点头,小脸上那表情分明在说“没事儿,听我妈的”。
    他又看了看大姐的背影,心里头翻江倒海。
    这就是新社会的领导?
    堂堂的领导,给一个厨子打下手?
    这搁在旧社会,打死他也不敢想。
    傻柱站在旁边,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吸了吸鼻涕,这回没咽,用袖子擦了一把,小声嘟囔了一句:“爸,这领导咋跟咱村的婶子似的?”
    何大清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是“你给老子闭嘴”。
    傻柱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趁著空档,何大清开始忙活。
    他的手艺確实没得说,刀工利索,顛勺稳当,灶台前那股子气势,跟换了个人似的。
    大姐在旁边洗菜切菜,两人配合得居然还挺默契。
    傻柱蹲在灶台边烧火,添柴、拉风箱,动作倒也熟练。
    他烧了一会儿火,抬起头,看了看左平安,小声问了一句:“平安叔,你爸呢?”
    左平安正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翻他那本草药本子,闻言抬起头,淡淡地说了一句,那股陕北口音还是那么浓,语气却跟个小大人似的:“他正跟他师兄在院子里耍拳哩。大人说话,小孩莫插嘴。”
    院子里。
    左向东跟师兄打完了拳,正在收势。
    两人打的是形意拳,刚猛的路子,拳拳带风,脚脚震地。从劈拳开始,到崩拳结束,一套拳打下来,行云流水,气势磅礴。
    师兄的拳法老辣沉稳,每一拳出去都带著几十年的功力。
    左向东的拳法则更凌厉一些,出手快,收手也快,像手术刀一样精准。
    两人切磋了十几分钟,左向东是敬佩的。
    师兄的右手肘是旧伤,粉碎性骨折后畸形癒合,好几年的时间手臂都没办法完全伸直,连拿筷子都费劲。
    是后来左向东从苏联回国,重新给他做了手术,这才算是完全治癒。
    左向东收拳站定,看著师兄的右手臂,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自豪感,嘴上却不说,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先生,这手,这两年感觉怎么样?”
    师兄揉了揉右肘,活动了几下,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一种如释重负的轻鬆:“多亏了你的手术啊。这两年不適感基本消失了。以前看了那么多大夫,中西医都看过,几乎所有人都断定这只手废掉了。没想到,我这辈子还有能痛痛快快打一套拳的时候。”
    他拍著左向东的肩膀,语气里带著那种师长对弟子的亲近,又带著几分玩笑:“还有啊,私底下,就別先生不先生的了。我代师收徒,你呢,还是得称我为师兄的。咱们这是武林规矩,不是官场规矩。”
    左向东连忙摆手,那副受宠若惊的表情做得十足十,嘴上却不饶人:“哎,您这话说的。你们都是老资格,就我加入组织的时间而言,顶多就是个红小鬼。叫师兄,那不是占那些首长的便宜吗?这可使不得,使不得。”
    师兄被他这副德性逗得哈哈大笑,笑完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认真了几分:
    “哎,这话说的。我这手是39年受伤的,右手肘粉碎性骨折,当时条件差,接上了但也畸形癒合了,好几年都使不上劲。是你从苏联回来之后重新给我做的手术,这才算彻底好了。就冲这个,你叫我一声师兄,我受得起。”
    左向东笑了笑,没再接这个话茬。
    两人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边坐下来。
    师兄让卫士长小成把资料搬过来,厚厚一摞,堆在石桌上。
    左向东翻开最上面一本,是《柳叶刀》,又翻开下面一本,是《外科学年鑑》,英文的,印刷精美,纸张光滑,跟国內粗糙的土纸完全是两个世界。
    师兄端起茶碗喝了口水,语气隨意得像在聊家常,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认真得很:
    “你看啊,这是近几年《柳叶刀》和《外科学年鑑》的合集,你顺便带回去。向东,你这可是给我们长脸。
    全国,没有哪个医院、哪个医生,能够每年都至少有一篇论文刊登在这两本刊物上。”
    他拿起一本《外科学年鑑》,翻了翻,里面夹著书籤,都是左向东论文的页码,每一篇都有標记,密密麻麻的。
    “这个《外科学年鑑》,我没记错的话,好像是创刊於1885年。二战之后,美国外科全面领跑全球,这本刊是全球外科医师公认的首选核心专科期刊。刊载的都是重大术式革新、腹部外科、创伤外科、外科病理这些最顶级的临床研究。欧美顶尖的外科成果,优先在这本刊上发表。外科圈內的学术话语权,这是第一把交椅。”
    “而你,左一刀的名头,代表咱们华夏,几乎每年至少有一篇论文、一项创新。不瞒你说,就你对於中医学在外科手术中的运用,真是大放异彩。
    那些洋人看不懂,但他们知道好用。你的手术方案,他们拿去用,用得比谁都欢。”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放下,语气里多了几分严肃:“他们多次向我们发邀请,想请你去讲学、去做访问学者。我是不同意的。”
    左向东大致翻看那些杂誌,一篇一篇地看,看到自己的名字印在那上面,用英文写著“zuo xiangdong”,心里头没什么波澜。
    这些东西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东西做出来了没有,病人救活了没有,学生带出来了没有。
    他这么做的目的,不为別的,就是为了把中医放在世界舞台上,让那些洋人看看,二战之后不只是美国的外科在进步,华夏的外科也在领跑。
    医疗器械、药品研发落后,那是基於工业底子的问题,没办法,短时间內追不上。
    但是术法和医生的质量,华夏不差。
    不差,就不该被人看扁。
    而且只要他的抗排斥药研发出来,哪怕是小剂量,就够了。
    比如他克莫司,环孢素,硫銼嘌呤,吗替麦考酚酯,泼尼松,只要能提取出来,那么我们国家,就是全世界第一个完成器官移植手术的。
    师兄把茶碗放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语气转了一下:
    “关於取缔北平城妓院一事,我们政务院是支持的。这事必须办,早办比晚办好。
    北平是首都,八大胡同那种地方,不光是有伤风化,还是公共卫生的定时炸弹。你的调查报告我看了,触目惊心啊。”
    “但是呢,这个事,你就別操心了。我给你安排个更重要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