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上午转瞬即逝,陆远竟头一回觉得,时间流逝得如此之快。
    课本上还有不少知识点没来得及吃透,心中满是意犹未尽。
    若是此刻陆远跟旁人说,自己学习学得流连忘返,恐怕所有人都会觉得他是死要面子活受罪,打肿脸充胖子。
    毕竟在所有人眼里,陆远是什么人?
    江城一中第一深情,往日里满脑子都是围著许灵静打转,除了卑微討好,再无其他正事。
    一想起自己曾经那副舔狗模样,陆远就一阵胸闷气结,满心不爽。
    “远哥,走了!”
    高哲早就归心似箭,他也是走读生,一刻都不想在学校多待。
    陆远暂且放下手中的书本,高考还有一百多天,知识要循序渐进,急也急不来。
    放学路上,高哲摸著空空的肚子,扭头问道:“远哥,中午咱们吃啥?”
    陆远隨口道:“隨便对付一口就行。”
    “那去吃热狗吧,街角那家店新出的芝士热狗,听说巨好吃。”
    2010年的江城正处在飞速发展的阶段,各种新潮小吃陆续涌入街头,美式热狗在当时算得上是稀罕玩意儿,格外时髦。
    陆远本就无所谓,高哲想吃,陪著去尝尝也无妨。
    可等两人赶到街角小店时,却发现店门口人头攒动,挤得水泄不通。
    再看才知道根本不是生意火爆的热闹,而是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不是吧?这么夸张?”
    高哲满脸诧异,他天天路过这里,从没见过这小破店这么热闹的。
    “臭丫头,年纪轻轻不学好,居然学会偷东西了是吧!”
    一道尖利刻薄的妇女嗓音从店內传来。
    “我没有偷!”
    一个清脆又带著倔强的女声响起,陆远心头一动,只觉得这声音格外耳熟。
    陆远和高哲费力挤到前排,一眼便看见身材肥胖的老板娘,正死死攥著一个短髮女生的手腕,面目狰狞地呵斥。
    而那个女生,陆远一眼就认了出来正是叶一弦。
    她额前那撮挑染的黄毛刘海,在人群中格外扎眼。
    在这个年代,黄毛是小混混的標誌,叶一弦身为学生,不敢全头染黄,怕被学校严查,便只敢挑染了一撮,算是故作叛逆的小標誌。
    此刻,眾目睽睽之下,她被人死死抓住,扣上偷窃的污名,周遭路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委屈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没,眼眶早已微微泛红,可骨子里仅剩的自尊,让她死死咬著牙,强忍著不让眼泪掉下来。
    “放开我!我没偷!”
    她拼命挣扎,可长期营养不良的身子瘦弱不堪,哪里挣得开体型几乎是她三倍的老板娘。
    “远哥,是叶一弦!你之前不还在找她吗?”高哲低声提醒,他还不知道两人早已见过面。
    陆远没有应声,脚步已然快步踏进店內,声音清朗有力,直接压过全场嘈杂:
    “放开那个女孩。”
    一瞬间,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陆远身上,包括眼眶泛红的叶一弦。
    叶一弦满心错愕,她从没想过,在自己最狼狈、最无助的时刻,出现的人又是陆远。
    不知为何,心跳不由得加速,原本强忍的泪水瞬间翻涌,比刚才还要不受控制,险些夺眶而出。
    “你是谁?”
    老板娘皱著眉,警惕地打量著陆远。
    “我是她朋友。老板娘,这事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陆远语气平静,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场,既想护住叶一弦,也不愿平白冤枉好人。
    老板娘上下扫了陆远几眼,依旧不依不饶:“这小丫头偷东西,我要搜身,她还敢反抗!”
    “我没偷!我什么都没拿!”
    叶一弦瞬间像只被激怒的小猫,炸著毛拼命反驳,声音都带著颤抖。
    “你衣服里面鼓鼓的,不是藏了东西是什么?还敢狡辩!”老板娘死死指著叶一弦外套下凸起的一块,言之凿凿。
    乍一看,確实像是藏了东西。
    这个年代的街边小店根本没有监控,一旦被怀疑偷窃,除了搜身,似乎也没有什么办法。
    “我说了我没拿!你凭什么搜我?”叶一弦又气又急,口不择言,“死肥婆,再不放手,我早晚一把火烧了你这破店!”
    “小贱人脾气还挺冲!信不信我把你衣服扒光绑在树上示眾!”
    陆远听得眉头直皱,只觉得这闹剧荒唐又可笑。
    眼看两人越吵越凶,老板娘甚至要动手撕扯,陆远上前一步拦住,沉声开口:“老板娘,你说她偷东西,那她到底偷了什么?你说清楚。”
    “偷了麵包!肯定是货架上的大麵包!”
    老板娘毫不犹豫,伸手指著麵包货架:“我记得清清楚楚,刚才还在,转眼就没了,除了她还能有谁!赶紧交出来!”
    话音未落,老板娘便伸手要去扯叶一弦的外套。
    叶一弦被逼到绝境,猛地低头,一口狠狠咬在老板娘肥胖的手背上。
    “啊!”
    老板娘吃痛惨叫,下意识鬆开了手。
    叶一弦趁机后退,可店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根本无处可逃,只能下意识躲到陆远身后,也算是找到了一个人肉掩体。
    老板娘恼羞成怒,抄起一旁的扫帚就要衝上来打人。
    陆远抬手稳稳拦住,目光一转,落在店內角落正啃著麵包、一脸看热闹模样的小胖子身上,语气淡然道:
    “老板娘,与其冤枉一个学生,不如先问问你儿子,是不是趁你忙的时候,自己拿了麵包吃了?”
    这话一出,全场目光瞬间齐刷刷转向那个和老板娘长相如出一辙的小胖墩。
    小胖子嘴里还塞著麵包,一脸茫然地挠了挠头:“啊?还有我的事?”
    ……
    一番追问之下,真相终於水落石出。
    原来是老板娘的儿子放学回来,趁店里人多,隨手拿了货架上的麵包开吃,老板娘忙得晕头转向没发现,转头只看见站在货架旁的叶一弦,便不分青红皂白咬定是她偷的。
    老板娘当场尷尬得无地自容,狠狠训斥了儿子一顿,又想拿几根棒棒糖敷衍了事,当作赔礼。
    可叶一弦哪里受得了这种轻描淡写的道歉,她一把打落老板娘递来的棒棒糖,转身红著眼眶,狠狠挤出人群跑了出去。
    陆远见状,立刻快步追了上去。
    他心里清楚,老板娘一句轻飘飘的误会,狠狠践踏的,是一个少女最脆弱的自尊。
    转过街角,叶一弦终於放慢脚步,低著头,肩膀微微抽动,委屈和愤怒交织在一起。
    陆远快步跟上,与她並肩而行,声音温和:“別往心里去,就是一场误会。”
    “不用你管。”
    叶一弦依旧低著头,不想让陆远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
    “我刚可是帮你解了围,解了围,不说声谢谢?”
    叶一弦猛地停下脚步,抬头直直看向陆远。
    那双原本带著倔强与锐气、如同小猎鹰般的眼睛,此刻蒙著一层水汽,却依旧死死盯著他,仿佛想看清这个一次次在她危难时刻挺身而出的男生,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