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晓燕的目光牢牢地黏在那摞票子上,心里都有点儿发紧,伸出去的手都不自觉的颤抖。
    干了三年,她还是头一回经手这么大额的存款。
    “您放心,我不会往外说。”
    她把钱收下,又把那张证明反反覆覆看了几遍,隨即开口道:“同志,这份证明上盖的是青松林场的公章,可我们支行平常很少见到这个单位的印子,没法直接认出来,得打电话到林场核实一下,麻烦您稍等一会儿。”
    “没问题,我等。”
    孙国栋点了头,隨后孔晓燕就拿著证明快步进了行长办公室。
    办公室里,一个国字脸、浓眉毛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桌后批文件,穿著一身深蓝色的中山装,看见柜员急匆匆地进来,微微皱了皱眉:“小孔,什么事这么著急?”
    “韩行长,外头来了个乡下的老乡要存钱,而且是存一万块,他说是青松林场打猎挣的,还带了林场场长开的证明。我没见过这个公章,特地来请示您,要不要打电话去林场核实一下。”
    孔晓燕的职业素养还是有的,心里再震惊,还是能一口气把事情说了个清楚。
    韩行长听完也吃了一惊,八十年代手里宽裕的人本来就不多,一回存上千的都是大户,一万块的存款自打开业以来还是头一回遇上。
    再说靠打猎挣一万块,听著就不像真的,难不成是打了什么国家不让盗猎的猛兽?
    他办事谨慎,拿起桌上的电话,翻出单位的联繫簿,拨了青松林场办公室的號码。
    电话接通了,韩行长先开了口:“喂,老王啊,我是县行的老韩,跟你核实个事儿。今天有个叫孙国栋的年轻人来我这儿存一万块钱,他说是在你们林场打猎挣的,这事儿属实吗?”
    电话那头王场长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没错,孙国栋前阵子陪江老进山,打了一头大黑熊,还活捉了一只熊崽子,之前林场那只吃人的老虎也是他打死的,我能证明这笔钱的来路乾乾净净。”
    “清楚了,我这边正常给他办手续,先这样,掛了。”
    放下电话,韩行长跟孔晓燕交代了一句:“已经核实过了,钱没问题,你回去给他存上,另外儘量劝他存定期,帮行里把定期储蓄的任务目標完成一下。”
    “知道了,行长。”孔晓燕全程在边上听著,心里头忍不住咂舌。
    原来这个乡下汉子就是报纸上登过的那个打虎英雄。
    又听说林场杀了熊抓了熊崽子,既震惊孙国栋能靠著打猎攒下这么多钱,心里头又不知不觉生出几分好感,想著要是能跟这人多来往几回,倒也是件好事。
    揣著这点心思回到柜檯前,孔晓燕脸上带著笑跟孙国栋说:“这位同志,行长已经打电话到青松林场核实过了,您的证明是真的,钱款来路没有问题,现在就可以给您办存款。”
    紧跟著她又使劲劝道:“您要不考虑存一年的定期?定期利息高不少呢,一万块存满一年能多拿三百多块,可不是小数目。”
    孙国栋想都没想,一口回绝了:“不用了,就存活期。”
    孔晓燕闻言一下子愣住了,怎么都想不明白,平常只要她把定期的利息差一算出来,大多数人都会动心改成定期,唯独眼前这个人,放著三百多块的额外利息不要,非得存那点利息少得可怜的活期。
    只是孙国栋咬死了不鬆口,死活就要存活期,孔晓燕无奈,索性也就不再白费口舌了,低下头利索地给他办起了活期手续。
    可存摺还没递出来,银行外头猛地炸开一阵喧譁的声音。
    尖叫声、哭喊声、东西摔碎的动静,还有小孩撕心裂肺的嚎哭,乱七八糟地搅在一块儿,透过银行大门涌进来,把原本安安静静的大堂搅了个天翻地覆。
    正等著办业务的人一下子全坐不住了,又是好奇又是害怕,一股脑儿往门口挤,伸长了脖子往外瞧。
    “外头咋的了?出啥事儿了?“
    “不清楚!听动静好像是有人闹事,好像……好像有人拿著刀乱砍!“
    “我的老天!大白天的,谁疯了在街上动刀子,不能是要抢银行吧。“
    “录像厅去多了吧,再说哪有人拿刀子抢银行的,应该是那里跑出来的疯子,脑子不清醒!“
    门口的人七嘴八舌,一个个脸上都是惊惶,孙国栋刚把新存摺收好揣进怀里,听见这话,也有些疑惑。
    疯子、拿著刀乱砍?
    寻常人闹事已经够嚇人了,更何况是个失了心智的疯人,那才是最要命的,下手没个轻重,砍哪儿算哪儿。
    他起身朝外走,外头又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疯汉子往这边来了!朝银行这边来了!“
    话音没落,原先挤在门口看热闹的那十几號人,跟触电似的,脸色刷白地往后猛退。
    人群乱冲乱撞,彻底挤作一团,有人脚下打滑摔在了水泥地上,后头退的人剎不住脚,一个接一个从他身上踩了过去。
    转眼之间,倒地那人满身鞋印子,衣服也歪了,脸上沾著灰土,疼得蜷在地上呜呜直叫,可谁也不敢回头去扶他。
    混乱像潮水一样漫遍了银行大堂,工作人员一个个脸色发白,如临大敌。几个年轻柜员浑身发抖,眼里全是恐惧,甚至有人忍不住低声哭了出来,手脚都不听使唤了。
    就在人心惶惶、乱成一锅粥的当口,一声沉稳冷厉的断喝猛地盖过所有声音。
    “都別动!“
    孙国栋目光冷冷地扫过乱窜的人群,一声低喝不高不低,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把满堂的慌乱生生压住了。
    骚动的人群猛然顿住,所有人下意识转过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孙国栋不紧不慢的把那个被踩倒在地的人搀了起来,隨手替对方拍了拍身上的灰土。
    紧接著孙国栋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大堂,一眼瞥见墙角立著一根手腕粗细的硬木长棍,是银行平日里撑门顶窗、扫雪清路用的。
    那木头是山里的老料,年头久了,干透了,密实得很,比一般的木棍结实了不知多少。
    孙国栋上前一把抄起木棍,掌心握住那根微凉粗糲的棍身,步子沉稳地朝银行大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