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志的笔尖在纸面上划完最后一笔,孙国兰感觉胸口那块压了八九年的石头,像是被人从底下抽走了一样。
    她盯著那张纸上的墨跡在灯底下慢慢变干,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她骨头缝里往外拔出来的刺。
    “走吧。”她把纸折好,揣进棉袄內兜里。
    走廊里的脚步声早就听不见了。
    王大志一个人坐在审讯室里,头顶的灯管嗡嗡作响,光线白惨惨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銬子,铁圈贴著皮肤,凉意一点点往里渗。
    他在心里盘算著,只要不坐牢,供销社的差事就还在,採购员的位置还在,只要能从这里出去,那些分出去的钱迟早能捞回来。
    供销社採购员这个身份摆在那里,十里八乡的黄花闺女隨他挑,生三个大胖小子,让孙国兰看看,到底是谁不行。
    他想得正远的时候,门锁响了一下。
    朱所长推门进来,后面跟著刚才銬他的那个民警。王大志脸上立刻堆出一个笑来,肿著脸挤出来的笑比哭还难看:“朱所长,我跟孙国兰已经签了离婚协议了,这事就算过去了,您看能不能先把我这銬子……”
    “王大志。”朱所长拉开椅子坐下,把手里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搁在桌面上,“我今天来找你,不是为男女关係的事。”
    王大志脸上的笑僵住了,像是被人摁住了开关。他盯著那个牛皮纸袋,喉咙里动了一下。
    “你们供销社高主任已经通知县供销公司派会计进驻了。”
    朱所长把档案袋往他面前推了一下,“供货商那边也在配合调查。你採购这几年,吃拿卡要、收受回扣的帐,你自己心里比我清楚。我今晚给你机会,你自己说。”
    王大志的眼珠子在肿起来的肉缝里转了一下。採购回扣的事他干了好几年,一直没人查过,他以为这事永远没人知道。他看著桌上那个牛皮纸袋,手指头在銬子里攥了一下,指节发白。
    “朱所长……您別听別人瞎说……我……我兢兢业业干了这么多年……”
    朱所长没接他的话,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说了一句:“进来。”
    两个民警跨进门,一左一右站在椅子两边。王大志的腿开始抖了,声音也变了调:“朱所长,你们不能刑讯逼供,你们这是知法违法……”
    朱所长站起来,低头看著他:“坦白从宽是对有自知之明的人说的。你这种,叫抗拒从严。”他拿起桌上的档案袋,转身朝门口走了一步,又停下来,“高主任那边已经在查帐了,你自己掂量。”
    王大志坐在那儿,胖脸上的肿还没消,汗珠子却已经开始从脑门上往下淌了,喉咙里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过了好一阵,他才哑著嗓子对著门外说了一句:“我交代……”
    王大志的声音从审讯室的门缝里挤出来的时候,走廊那头,孙国兰已经走到了派出所大门口。
    门外的冷风迎面扑过来,冻得她缩了一下脖子,裹紧了棉袄。她没有回头。
    孙国栋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还拎著那两张签了字的协议。
    孙国梁走在最前面,在门口停了一步等他们俩跟上。三个人出了派出所大门,孙国梁问:“去卫生院?”
    “先去他家一趟。”孙国兰说。
    王大志不跟爹娘一块住,门没锁,锁扣断了一截,掛在门框上晃荡著。
    孙国兰推门进去,屋里冷得跟冰窖一样,灶膛是凉的,灰烬冻成了一块。
    桌上的碗筷还堆著没洗,碗里的残汤已经结了薄薄一层油皮。她没多看,直接进了里屋,拉出衣柜的门,把衣裳翻出来往床上扔,能带的都塞进两个帆布袋里。
    孙国梁在后面帮她扎紧了袋口,又把地上的鞋拢了拢,问她还有没有落下的。
    “没了。”孙国兰说。
    然后她去了一趟信用社。柜檯后面的人看了她递过去的离婚协议,又看了她那张脸,没多问,把钱数好推了过来,做完这三件事,三个人才回了卫生院。
    本来应该回病房收拾东西的,但是在路过诊室门口的时候,孙国兰的脚步却慢了下来。
    犹豫了片刻后突然开口说道:“大哥,三弟,你们说……是不是真的是我不能生育,所以才……”
    孙国梁不解的看向孙国兰,问道:“反正都已经离婚了,还管那许多做什么?”
    孙国栋倒是想的更多,所以在边上说了一句:“二姐,你能不能生育都更改不了王大志是个浑蛋的事实,不过你要是心里不舒服,那就查一下吧,查清楚了,比什么都有用。”
    孙国兰沉默了一阵,点了点头,於是孙国栋就又带著她去了妇科掛上了號。
    等到了诊室,里面坐著一个头髮花白的女医生,戴著老花镜,正在本子上写著什么。
    孙国兰坐到她面前的凳子上,女医生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那几块淤青上停了一下,没多问,只让她伸出手腕。
    女医生按了两只手的脉,又让她伸出舌头看了看,鬆开手的时候说了句:“你身体没什么问题,气血也足。怀不上孩子不是你的原因。”
    她顿了顿,把老花镜摘下来,“真要查,该让你丈夫来查。”
    孙国兰点了点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一点发软,但是心里的包袱这回算是彻底放下来了。
    “谢谢医生。”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出了诊室。孙国梁站在走廊里问她:“怎么样?”孙国兰从他面前走过去的时候声音是平的:“不是我的事。”
    孙国栋则是早就知道这件事,对此也没什么好说的,至少能让二姐早点把心里的负担给卸下来。
    这年头,对於一个女人来说,能不能生育是很重要的事情。
    孙国栋也清楚,二姐对於王大志可能真的已经没有感情了,毕竟那王八蛋確实动手打了她。
    可到底能不能怀孕,对於二姐来说一直是心里拔不掉的刺。
    这一下算是皆大欢喜了,二姐虽然身上还有伤,但是却不想再住在病房里了,三人便回去收拾东西,准备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