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国梁带著人回来的时候,院子里头人还没散,里三层外三层,男男女女挤了大半个院子。
    高主任扫了一眼那些面孔,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动,心里头早就翻了个个儿。
    他刚上任没几天,採购员就被人堵在炕上,窗户外面站了大半个院子的人。
    用不了明天,整个公社都会传遍,供销社那个採购员在外面搞女人被堵住了,国营单位的名声,经不起这么糟蹋。
    可事情已经闹到这一步了,该来的都来了,说这些也没用。高主任低著嗓子跟朱所长说了句:“朱所长,我们单位出了这么个丟人现眼的东西,让你见笑了。”
    “先进去把事办了。”朱所长没多接话,抬脚就往里走。
    朱所长跨进屋门的时候,只看见炕沿边上蹲著两个人,男的正穿著条棉裤,上半身还没套上衣裳,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地肿著。
    女的缩在炕角被子里,头髮乱糟糟地披散著,只露出一截光著的肩膀,地上散著几件衣裳,。
    朱所长顿了一下,侧著脸说了一句:“先把衣裳穿好再说。”
    王大志没动,目光越过朱所长,落到了站在门边的高主任那张脸上。他嘴角动了动,嗓子里却没能挤出声音来。
    高主任没看他,眼睛一直盯著地面,语气硬邦邦的:“没听见朱所长让你把衣裳穿好?”
    王大志这才慢慢地一件一件往身上套,手指头不太听使唤,扣子对错了两回,扣好了又解开重新来。
    女的被朱所长又重复了一句之后,才从被子底下摸出衣裳,套到一半手就停住了,像是忘了下一步该做什么,缩在那儿不动了。
    朱所长没再等,偏过头冲两个民警说了一句:“銬上,带回所里。”
    两个民警各掏出一副明晃晃的手銬,朝那两个人走了过去。女的先“啊”了一声,缩著肩膀往墙角里躲,胳膊上还留著没消的印子,可民警的手没停。
    王大志本来也往后退了一步,嘴里冒出一句“你们不能抓我”,可民警一把攥住他手腕往背后一別,他疼得嘴一咧,剩下的话就堵在嗓子眼里了。
    “你拒捕?威胁公安办案人员?罪加一等。”民警把銬子扣紧的时候说了一句。
    王大志不敢再动了,手腕上的铁圈凉得他肩膀缩了一下。
    “先带回所里再说。”朱所长说了一句。
    两个民警一左一右,押著那两个人往外走。院子里头那些围著的脑袋齐刷刷地转过来,目光跟著那两副手銬移动,有几张嘴低声说了些什么,但隔著几步远听不大清楚。
    王大志低著头往边三轮的方向走,脚底下踩得有些发虚,整个人像是被人从里头掏空了。
    朱所长转身朝孙国兰的方向说了一句:“笔录在所里做,你跟我来一趟。”
    孙国兰没说话,点了下头,抬脚跟了上去。孙国栋和孙国梁跟在后面。
    等到了派出所,笔录做得不快,基本是朱所长问一句,孙国兰答一句。
    问题问的很细致,从什么时候发现王大志在外面有人的,到后来怎么撞破的,怎么吵的架,怎么挨的打,怎么跟两个兄弟跟到那个院子,怎么踹的门,再到最后是怎么看见炕上那一幕的。
    一件事一件事说下来,中间没断过。旁边一个年轻民警拿笔在本子上记,翻了两页纸才写完。
    “你弟弟叫什么?”这是朱所长的最后一个问题。
    “孙国栋。”
    “三道沟那个孙国栋?”朱所长抬眼看了她一下,没再往下问。本子合上了,“笔录做完了,后续有需要再通知你。”
    孙国兰道了声谢,起身出去了。走廊里,孙国栋和孙国梁已经在边上站了一会儿了。
    孙国栋手里拎著两张纸,上头写满了字,墨跡还是新的。
    “二姐,这是我擬好的离婚协议,拿著这个去跟他把字签了。”孙国栋把那两张纸递过来。
    审讯室的门推开的时候,王大志正靠著墙坐著,头低著,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门响,他抬起脸来,看见是孙国兰和孙国栋,脸上那点刚缓过来的气色又下去了。
    孙国栋把那两张纸放到他面前的桌面上:“签了,以后各走各路。”
    王大志低头往纸上看了几眼,上面的內容是离婚后財產怎么分,医药费怎么赔,將来谁也不能再找谁的麻烦。
    基本上就是让王大志净身出户,同时还要赔偿二姐两百多块的医药费。
    他盯著那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腮帮子上的肉抽了两下,手背上的青筋一鼓一鼓的。他抬手把那两张纸往桌面上一拍:“我不签!这什么狗屁协议!”
    孙国栋站在旁边,没催他,也没走只是冷声说道:“不签也行,那就等著以婚內通姦、乱搞男女关係的罪名定罪。流氓罪,够你蹲几年的,等你进去了,我们再在外面起诉离婚,结果是一样的。”
    王大志的嘴张了一下,那股拍桌子的劲儿一下子就散了。他看著孙国栋,又看了看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孙国兰。孙国兰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那么站著。
    “你不能这样做……”他声音发乾,像嗓子眼裹了一层砂纸,“咱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国兰,兰……你真的忍心看我这样么?”
    “国兰……你跟我过了这么多年,说句良心话,我……我没有亏待过你吧,可你现在这是再把我往绝路里逼啊!”
    王大志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后面几乎听不清了。
    他又把目光转向孙国栋,像是换了一个方向就不会被堵死一样:“老三,你姐要是跟我离了,以后还能找什么样的?离过婚的女人,在村子里会被人说閒话的,那不如不离了,我以后改,我肯定改,只要先把这一关过了,我……”
    “我二姐以后怎么样,不需要你来考虑,你自己先想想怎么才能不坐牢吧!”
    孙国栋一句话仿佛將王大志的脖子给掐住一样,將他剩下的话给硬堵了回去。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王大志耷拉著脑袋坐了一会儿,慢慢把手伸向桌面上那两张纸,抓过笔,在下面那个位置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