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壑川的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陛下,臣只是多读了几本书。”
    朱元璋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你不想说,朕不逼你。但你记住,你是大明的臣子,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大明。这就够了。”
    程壑川深深叩首:“臣,铭记於心。”
    从靶场回去的路上,蔡梦冉跟在程壑川身后,安安静静地走了一段路,忽然开口了:“程大哥,我有时候觉得,你不像这个时代的人。”
    程壑川的脚步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蔡梦冉歪著头看他,那双杏眼里带著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认真。
    “你说的那些东西,做的那些事,我都从来没见过,也没听过。农具、造纸、算法、火銃,每一样都不像是这个年头能想出来的。”
    程壑川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多读书就读出来了。”
    蔡梦冉盯著他看了几秒钟,没有追问。
    她低下头,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声音轻得像风:“不管你是什么人,反正我是跟定你了。”
    程壑川低头看著她攥著自己袖口的手指,心里那个被冰封了很久的地方,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
    ……
    洪武十五年的夏天,过得格外快。
    程壑川的“格物馆”刚走上正轨,第一批改良火銃也送进了兵部的军械库,他正琢磨著下一步怎么推进水利改良的时候,一道圣旨砸了下来,今年恢復科举。
    朱元璋停止科举已经好几年了。
    洪武初年开过几次科考,但因为种种原因,朱元璋一怒之下停了。
    今年他突然宣布恢復,满朝文武都措手不及。
    问题是,停了这么多年的科举,重新开起来,谁都心里没底。
    礼部的官员们连夜开会,討论了一宿也没討论出个章程来。
    朱元璋要的是万无一失,但他不给任何准备时间,八月初九开考,满打满算不到两个月。
    礼部尚书愁得鬍子都揪掉了一半。
    早朝上,朱元璋问起科考筹备的事,礼部尚书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朱元璋的脸当时就沉了下来:“朕停了科举这么多年,今年重新开,你们就这个態度?”
    大殿里鸦雀无声,没有人敢接话。
    谁都知道,恢復第一年,办好了是应该的,办砸了就是掉脑袋的事。
    这烫手山芋,谁接谁死。
    就在这时候,几个人站了出来。
    程壑川不认识他们,是几个平日里不起眼的六品小官,在朝中没什么存在感。
    但他们说的话,程壑川听得清清楚楚。
    “陛下,臣以为,程壑川程大人才干出眾,办事稳妥,河南賑灾、武昌抗疫,皆有章法。科举之事,程大人若能主持,必能万无一失。”
    “臣附议。程大人年少有为,足堪重任。”
    “臣也附议。”
    程壑川站在队列里,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这些人他连名字都叫不上来,平时跟他没有半点交情,突然在朝堂上“力荐”他,什么意思?
    他脑子一转就明白了,这是捧杀。
    把他推到风口浪尖上,办好了是他们的举荐之功,办砸了是他程壑川的锅。
    他抬头看了一眼御座上的朱元璋,朱元璋正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玩味。
    “程壑川,”朱元璋开口了,“你怎么说?”
    程壑川深吸一口气,出列跪下:“陛下,臣愿意一试。“
    大殿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那几个推荐他的小官对视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得意的光。
    程壑川看在眼里,没有戳破,只是叩首等待朱元璋的答覆。
    朱元璋盯著他看了几秒钟,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好。朕把这次秋闈全权交给你。八月之前,给朕准备好。”
    “臣遵旨。”
    下朝之后,程壑川走出奉天殿,沈放靠在宫门口的墙边等他,看到他出来,挑了挑眉:“二弟,你脸色不太好看。”
    程壑川苦笑:“大哥,有人给我挖了个坑,我跳了。”
    “谁?”
    “几个不认识的人。但我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干,我升得太快了,他们眼红。”
    沈放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打算怎么办?”
    程壑川抬起头,看著天边的太阳:“既然跳了,那就把这个坑填平了,再在上面盖座楼。”
    接下来的两个月,程壑川几乎住在礼部。
    他把所有精力都扑在了科举筹备上。
    考场布置、考卷命题、考官选拔、考生登记、防弊措施,每一项都亲自盯著。
    那些给他使绊子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冒了出来,手段花样百出。
    第一个使绊子的人出现在考场座次安排上。
    礼部一个姓吴的员外郎,送来了一份座次表,说已经排好了,请程壑川过目。
    程壑川翻开一看,眉头就皱了起来。
    排在前排靠窗、光线好、通风好的位置,清一色全是几个权贵子弟的名字。
    他查了一下那几家人的背景,一个是兵部侍郎的儿子,一个是翰林学士的外甥,还有一个是某个勛贵的侄子。
    程壑川把座次表推到一边:“吴大人,这个安排,不合规矩。“
    吴员外郎满脸堆笑:“程大人,这些都是有头有脸人家的孩子,给他们安排个好位置,也是咱们礼部的心意……“
    “心意?“程壑川打断他,“科举考的是才学,不是家世。座次按抽籤定,谁抽到哪就是哪。你回去重新排,按姓氏笔画抽籤,公开抽,当眾抽,所有人都看著。“
    吴员外郎的脸色变了:“程大人,您这样,怕是要得罪不少人……“
    “得罪人?“程壑川看了他一眼,“吴大人,我得罪的人还少吗?不差这几个。去办吧。“
    吴员外郎灰溜溜地走了。
    当晚,程壑川收到一张匿名条子,上面写著:“程大人,见好就收,留条后路。“
    程壑川看了一眼,把条子放在烛火上烧了,继续看他的公文。
    很快,礼部主事刘安送来了一份擬好的考题,请程壑川审定。
    程壑川看了第一道题,眉毛就挑了起来。
    “论歷代权臣之祸“。
    这道题表面上是考歷史,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在影射本朝。
    这时候出这种题,不是给考生挖坑,是给程壑川挖坑。
    如果有人借这道题发挥,说考题含沙射影讽刺当朝,那主考官程壑川第一个脱不了干係。
    程壑川没有当场发作,而是把刘安叫到自己的值房里,把试题往桌上一放:“刘主事,这道题,是你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