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云的心跳快了几拍。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別做梦了,他可是世子爷,你不过是个是小丫头。
    收你到房里对他来说已经算是开恩了,你要真的提要求,就是得寸进尺。
    另一个说:你不是一直想赎身吗?现在机会就在眼前,要是错过了,又要等到什么时候去?!
    顾昭云咬著嘴唇,手指在袖子里攥紧又鬆开,鬆开又攥紧。
    她想赎身出府,想得头髮都快白了。
    从进府第一天就在想,每天睁开眼想,闭上眼也想。
    攒银子,攒银子,攒够银子赎身走人。
    这句话像刻在骨头里一样,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个月。
    可银子攒得慢,日子过得快,照著这个速度,她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但现在,这个机会就这样摆在她面前。
    世子爷说会补偿她,他说的时候不像在敷衍,她听得出来。
    如果她开口,他会不会答应?
    世子爷看起来是好人,温和大方,脾性也好,对下人更是从不苛待。
    也许他真的会愿意帮她,就像他愿意负责一样。
    毕竟对世子爷来说,下人的命运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
    可万一他不答应呢?
    顾昭云垂下眼,盯著自己的鞋尖,脑子里翻江倒海。
    她想起屋子里那些攒了好几个月的碎银子,照这个速度,她还要攒好几年。
    好几年。
    她还要在这侯府里当好几年丫鬟。
    即便真的顺利活到攒够银子的那天,下人们想要赎身,也得主子点头。
    在这期间,她每天都得提心弔胆,看人脸色,每天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就像今天。
    她什么都没做错,偏偏被人算计。
    算计的虽然不是她,可倒霉的是她。
    顾昭云受够了。
    她抬起头,看著陆珩的眼睛。
    他的目光还是温和的,嘴角甚至还掛著一点淡淡的笑意,像是在等她开口。
    顾昭云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儘量平稳。
    “世子爷,”她顿了顿,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您方才说会儘可能补偿奴婢,这话……还作数吗?”
    陆珩看著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顾昭云咬了咬嘴唇,把那句话从喉咙里挤了出来:“那奴婢斗胆……奴婢想赎身出府。”
    “不知道世子爷,能不能帮奴婢?”
    说完,她低下头,不敢看他的表情。
    心跳得太快了,快到耳朵里嗡嗡作响。
    顾昭云不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得对不对。
    她只知道,这个机会,她不想错过。
    陆珩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眼底那层温和的笑意凝了一瞬,像是被人轻轻拍散了。
    他没想到她想了那么久,最后说出来的,是赎身出府。
    他以为她会要银子,要首饰,要一个更体面的差事。
    或者乾脆藉机攀上他这棵大树,从此在侯府里站稳脚跟。
    可她不要这些。
    她要……走?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像是在確认她是不是在说笑。
    可顾昭云脸上没有笑。
    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他常见的,丫鬟看主子时的討好或畏惧,是那种……
    他说不上来。
    像是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见前面有一扇门,门缝里透出光来,她拼命想推开那扇门。
    “你想好了?”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著几分循循善诱的味道,像一个长辈在劝说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一个姑娘家,出了府,无依无靠,日子恐怕远不如在侯府里舒坦。”
    “在这里有吃有住,月钱按时发,逢年过节还有赏赐。”
    “出去了,你靠什么过活?”
    顾昭云听著他的话,心里那股紧张慢慢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了。
    世子爷没有直接拒绝,那就说明有戏。
    她的心跳得更快了,手指在袖子里攥著,攥得发疼。
    “世子爷,奴婢想好了。”
    顾昭云的声音激动的有些发颤,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奴婢不怕日子苦。”
    “奴婢只想赎身出府,脱了贱籍,不再为奴为婢。”
    “就算出去了要自己討生活,种田也好,做小买卖也好,苦一点累一点,奴婢都受得住。”
    她顿了顿,眼眶有些发红,但她忍著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只要不用再伺候人,不用再提心弔胆地过日子,也不用再被人占了身子还要笑著说“没关係”。
    顾昭云理智尚存,把这些话吞了回去。
    这些话她不能说,说了就是抱怨主子,就是不知好歹。
    她只是低下头,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等著他的回答。
    屋里安静了几息。
    陆珩看著她,目光里的温和没有变。
    他垂下眼,手指在被角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考虑什么。
    片刻后,他抬起头,嘴角弯了弯,那笑意依旧温和,依旧让人挑不出毛病。
    “不是什么大事,”他说,“只是你毕竟是松鹤堂的丫头,我贸然开口,恐怕祖母会有所怀疑。”
    “若是被祖母发现了这件事,怕是你再想出府,就难了。”
    陆珩声音中带著安抚,“你先回去休息,出府的事,我来想办法。”
    顾昭云张了张嘴,正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眼前人又开口了。
    “至於今天的事情,不必担心,我会让人处理乾净。”
    顾昭云眼看著赎身的机会就在眼前,心里焦急,却也无可奈何。
    世子爷说的没错,老夫人急著给世子爷找伺候的人,奈何世子爷根本不接茬。
    要是被她知道,世子爷碰了自己,恐怕就是绑也要把自己绑到苍澜院去。
    况且世子爷虽然好心,但毕竟是世子爷,她要是把他逼急了,估计连现在这点盼头都没了。
    她低下头,行了个礼,声音恢復了平静:“是,奴婢告退。”
    顾昭云转过身,往门口走去。
    这一次,她的步子比来时沉了几分,不是因为腿软,是因为心里那块石头没有落地。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世子爷,”顾昭云的声音很轻,带著希冀,“奴婢等您的消息。”
    说完,她推开门,走进了天光里。
    身后,陆珩靠在榻上,看著那扇慢慢合上的门,目光里那层温和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