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泠的睫毛颤了一下,她知道那是谁,左边是容沂舟,右边是陆迟,两个人都没有睡,都竖著耳朵听著她这边的动静。
    她不知道他们听到了多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衝进来,不知道如果他们真的衝进来了该怎么办。
    她只知道容宴的手还在她脸上,他的额头还抵著她的额头,他的呼吸还混著她的呼吸,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她的。
    容宴的手指从她的脸颊上滑下来,滑到她的颈侧,停在那里。
    他的拇指在她颈侧的皮肤上慢慢摩挲著,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记住什么。他道:“你怕他们发现吗?”
    苏泠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怕,她当然怕,可她又发现,她好像也没有那么怕。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觉得害怕。
    容宴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淡到如果不是离得这么近根本看不见。
    他鬆开苏泠的颈侧的手,退后半步,像是一头猛兽在猎物面前收回了爪子,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还是烫的,像是他没有走远,只是退了一步,在等她做决定。
    “苏泠。”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恢復了那种惯常的冷淡,可那冷淡底下有东西在翻涌,“我给你时间想。你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来侯府找我。”
    他说完这句话,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他的步子很稳,不急不躁的,可苏泠注意到他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怕惊动什么人。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苏泠散在枕上的头髮像水草一样飘动。
    他侧身出去,把门带上了,轻轻的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合上了盖子。
    苏泠坐在床上,看著那扇关上的门,她的手指还攥著被角,攥得指节泛白。
    她的心跳还是很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的耳边还留著他说话时的温度,温温的,热热的,像是有人在她耳朵旁边点了一小簇火苗,怎么都灭不掉。
    隔壁的脚步声停了,又响起来,又停了,像是一头困兽在笼子里来回走了很多圈,终於累了,趴在角落里喘著气。
    苏泠听到左边传来一声极低的咒骂,听不清骂的是什么,紧接著是拳头砸在墙上的闷响,咚的一声,震得她头顶的帐子都晃了一下。
    右边的房间也传来动静,有人把什么东西扔在了地上,碎了,又有人把什么东西扶了起来,发出吱呀一声响,像是椅子被挪开又被拉回去。
    苏泠把被子拉起来,盖住了自己的脸。她的心跳还是很快,她的脸颊还在发烫,她的手指还在发抖,可她弯起了嘴角,那是一个藏不住的笑,在黑暗里安安静静地绽放。
    她不知道自己明天该怎么面对那些人,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今晚的事,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心里那些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压不住的东西。
    她只知道在这个深夜里,他来过了,他问了她愿不愿意,他说他等她。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了眼睛。
    苏泠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眼睛睁著,看著头顶的帐子。
    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帐顶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像是一幅晕开了的水墨画,看不出画的是什么。她的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復,一下一下的,沉稳而有力。
    她抬起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脸颊,那里还残留著容宴指腹的温度,温温的,像是有人在她皮肤下面点了一小簇火苗,燃著,不烫,可也熄不掉。
    隔壁又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墙上的声音。
    苏泠知道那是容沂舟,她听到他低声咒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含混,听不清內容,可那语气里的焦躁隔著墙壁都能感受到。右边的房间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椅子被拉动的声音,吱呀一声,像是在试探什么,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苏泠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她不想理他们,不想出去,不想跟任何人说话,她只想一个人待著,把自己裹在这层薄薄的被子里,裹到天亮。
    可她睡不著。容宴的声音还在她耳边转著,他说“原来躲到行宫里来了”,说“今夜不错,我要你”,说“我给你时间想”。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刻在了她的脑子里,怎么都抹不掉。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蕎麦壳的,硬邦邦的,硌得她脸颊生疼,她也没有动。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月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虫鸣声渐渐稀了,远处的天际泛出一层灰白。苏泠闭著眼睛,可她没有睡著,她只是在黑暗中睁著眼睛,把自己翻来覆去地想过的那些念头又翻了一遍。
    她想起容宴站在她床边低下头来的样子,想起他扣著她手腕的力道,想起他说“你躲了我多少天了”时那种压抑的、像是忍了很久终於忍不住的语调,她的脸颊又开始发烫了,烫得她把脸从枕头上抬起来,翻了个身,仰面躺著,看著头顶的帐子。
    天亮了。
    晨光从窗纸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床前的地面上,像一条细细的金色带子。
    苏泠坐起来,披了外袍,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风灌进来,凉颼颼的,吹得她头髮飘了起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晨间的凉气吸进肺里,像在喝一杯冰水,想把脸上的温度压下去。
    芙蕖端了水进来,看到苏泠已经起来了,愣了一下,道小姐您起得真早。
    苏泠嗯了一声,没有说话,走到铜镜前坐下来,看著镜子里自己的脸。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像是一整夜没睡好的痕跡。她没有多说什么,接过帕子洗了脸,又对著镜子慢慢地梳头。
    芙蕖站在旁边,目光落在苏泠脸上,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小姐,昨夜里……您听到什么动静没有?”
    苏泠的手指顿了一下,梳子悬在发间,她没有转头,只淡淡地反问:“什么动静?”
    芙蕖摇了摇头,说没有,就是早上路过隔壁的时候,看到容公子和陆世子两个人都在廊下站著,谁都不看谁,脸色都不太好。
    苏泠没有接话,继续慢慢地梳头,一下一下的,梳得很稳。她把头髮挽起来,插了一根素簪,站起来,系好衣带,转身出了门。
    迴廊上的晨光还不是很亮,石板上带著一层薄薄的露水,踩上去凉凉的。她往左边看了一眼,容沂舟的房门紧闭著,没有声音。
    往右边看了一眼,陆迟的房门也关著,窗帘拉著,什么都看不到。苏泠收回目光,朝膳厅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