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窗户关上,转身走回桌边,铺开一张新的纸,拿起笔。
    她的手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笔尖的墨汁一滴一滴地落在纸上,洇开了一片一片的黑色。
    她突然在想,什么时候,容宴在她的心里,占的分量也那么重了呢?
    让她难受的感觉竟然比当时被容沂舟背叛了还要重。
    她对容宴的感情为何一点就著,为何这么短的时日,会比她这三年还要痛?
    更加说明,她不能再去赌容宴的心会不会一辈子在她身上了。
    能够避免受到伤害的法子,就是直接不开始。
    苏泠开始在纸上写字,试图让自己静下心来。
    她写了一行,又划掉了。
    又写了一行,又划掉了。纸面上全是墨团,黑黑的,乱乱的,像她此刻的心。
    进退两难,早知今日,当初她绝不会问出那一句,“您在偷窥我?”
    若是一直装傻,容宴也不会再进一步,如今就没有这般难解的局面了。
    “芙蕖。”苏泠嘆了口气,还是忍不住將芙蕖叫来问话。
    “小姐。”
    “容府那边,可有什么消息?”苏泠彆扭问,但是她心里很清楚,芙蕖跟了她那么久,不会连这点东西都看不出来的。
    索性也就没什么可害羞的,直接问了。
    芙蕖摇摇头,“侯爷那边,没有传过来什么消息。”
    苏泠的心猛地沉下去,嘴上说著不能再与他有交集,可真当他一点反应都没有的时候,她又开始害怕了。
    只是她不知道容宴那边,日子越发难熬了。
    他每天在书房里处理公务,从早忙到晚,从天亮忙到天黑,把自己累得像一条被人抽乾了水的河,河床乾裂,寸草不生。
    他的眼睛下面青黑越来越深,下巴上的鬍子好几天没有颳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老了好几岁。千升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不敢多嘴。
    侯爷这个人,不想说的话,谁也问不出来。
    只是千升进来送茶的时候,容宴忽然抬起头来看著他。那道目光有些涣散,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回过神来,还带著一丝没有收乾净的恍惚。
    “千升。”容宴道。
    “属下在。”
    “她这几天……还咳嗽吗?”
    千升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侯爷问的是谁。
    他低下头,声音放得很轻:“回侯爷,苏小姐的风寒已经好了,这几天没听到咳嗽。”
    容宴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看摺子。
    千升站在那里,等著,等了很久,见容宴没有別的吩咐,便悄悄地退了出去。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嘆息,那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风吹过窗纸的声响,轻到如果不是竖著耳朵根本听不到。
    千升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苏泠的风寒好了之后,又开始在院子里散步了。她每天傍晚都会在桂花树下走几圈,不紧不慢的,像是一个人在丈量著什么。
    有时候她会停下来,抬起头看著那棵桂花树,看著那些从枝头飘落的花瓣,一看就是好一会儿。芙蕖站在迴廊上看著小姐,总觉得小姐跟以前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以前的小姐虽然也不怎么笑,可眼睛是活的,亮亮的,像是里面有星星。现在小姐的眼睛还是亮的,可那光亮得不对,像是湖面上结了冰,冰面下的水还在流,可阳光照不进去了。
    將军当时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情,她都没见小姐如此颓废过。
    苏泠不知道芙蕖在看她,她满脑子都是容宴。
    她不想想他,可脑子不听话,越是告诉自己不要想,想得越厉害。
    她想起他在佛寺里把她从容沂舟身下救出来的那个夜晚,想起他蹲在床边把被子从她肩膀拉到下巴的动作,她的手指攥紧了袖口,指节泛出白色。
    她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她会疯的。
    苏泠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憋在胸腔里,憋了很久,才慢慢地吐出来。
    容宴那边,终於坐不住了。
    他在书房里踱步,来来回回的,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千升站在门口,听著里面的动静,不敢进去,也不敢走。侯爷这个状態已经持续好几天了,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猛兽,焦躁、不安、隨时都可能衝出来。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门口,拉开门。
    千升嚇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备车。去將军府。”容宴吩咐,连前缀都没有,直截了当地吩咐。
    这是他想了多久,才有勇气做的事情,生怕晚了一刻,自己又会改变主意。
    千升愣住了。
    將军府,那是容沂舟的府邸,是苏泠住的地方。侯爷这是……他不敢往下想了,应了一声是,转身跑了。
    马车在夜色中穿过京城的大街小巷,朝著將军府的方向驶去。
    容宴坐在马车里,靠著车壁,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著,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著什么。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的手指都在跟著颤。
    他知道自己不该去,知道去了也说不了什么,知道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可他忍不住了,他再忍下去会憋死的。
    马车在將军府后门的巷口停了下来。
    容宴下了车,吩咐车夫在这里等著,然后一个人走进了那条巷子。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照在两边的高墙上,照在他一个人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孤独的鬼魂在游荡。
    他走到苏泠院子的后墙外面,墙那边就是她的院子,墙那边就是她的屋子,墙那边就是她。
    容宴伸出手,手指碰到粗糙的墙面,指尖在砖缝间慢慢滑过。
    他想翻过这堵墙,想翻过去见她,想站在她面前,想对她说那些压在心里的话。可他不能。那堵墙不只是砖砌的,还是礼教砌的、规矩砌的、人伦砌的,翻过去就是万丈深渊。
    他不想管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苏泠院子中传来声响。
    “小姐,您不要不开心了。”芙蕖道。
    苏泠轻笑,“我有什么可伤心的,这几日是我近些年来过得最清净的时候,没有人打扰,真舒服。”
    容宴脚步猛地一顿,他把手收了回来,攥成了拳头。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露水打湿了他的肩头,久到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