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七点半,许红豆下楼。
    院子里站著几个人,正往村口走。谢之遥看见她,老远就招手。
    “红豆姐!这儿!一起走!”
    她走过去。
    谢之遥旁边站著三四个租客。那个戴眼镜的姑娘叫娜娜,据说以前是主播。那个有点社恐的男生叫大麦,整天关房间里写小说。还有两个面生的,应该是新来的。
    她站在人群边缘,没往前凑。
    谢之遥是个话多的,一路上没停过。
    “红豆姐北京来的,以前干酒店管理,可厉害了。”
    娜娜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北京来的啊,大城市多好,怎么跑这儿来了?”
    许红豆没说话。
    娜娜识趣地没再问。
    村口大榕树下,已经围了一圈人。中间堆著木头,火还没点。旁边摆著啤酒、花生、瓜子,还有几个烤红薯,冒著热气。
    许红豆找了个角落坐下。
    离人群不远不近。刚刚好。
    天慢慢黑了。
    谢之遥点了火,篝火腾地一下烧起来。火苗往上躥,噼里啪啦响。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红彤彤的。
    有人开始喝酒,有人开始唱歌,有人开始聊天。
    许红豆坐在那儿,看著火发呆。
    火光一跳一跳的,像活的。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老家过年也烧篝火,一大家子人围在一起,烤火,烤红薯,听大人讲故事。后来长大了,工作了,就再也没这样过。
    她盯著火,发愣。
    余光里,有人在她旁边坐下。
    她转头。
    是他。
    那个隔壁画画的。
    他端著一杯啤酒,在她旁边坐下。隔了大概两米,不远不近。
    他没看她。坐下后,就看著那堆火,慢慢喝著啤酒。
    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
    她看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
    两人就这么坐著,谁也没说话。
    篝火那边,胡有鱼开始唱歌。他抱著把吉他,弹得一般,唱得也一般,但气氛到了,大家跟著哼哼。
    娜娜凑过来,递给许红豆一罐啤酒。
    “喝点?”
    许红豆接过来。
    “谢谢。”
    娜娜在她旁边坐下,嘰嘰喳喳说个不停。说以前的直播,说网暴的事,说为什么要来这儿。
    许红豆听著,偶尔点点头。
    娜娜说著说著,忽然问。
    “红豆姐,你呢?为什么来?”
    许红豆愣了一下。
    为什么来?
    因为南星没了。因为北京待不下去了。因为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
    她没说话。
    娜娜看她不说话,有点尷尬。
    “那个……不想说就不说,我就是隨便问问。”
    许红豆摇摇头。
    “没事。”
    她把啤酒罐握在手里,指腹摩挲著冰凉的罐身。
    沉默了几秒。
    “我闺蜜没了。”
    娜娜愣住了。
    “就……上个月的事。我们一起在北京打拼好几年,她说没就没了。”
    她说完,忽然有点后悔。
    为什么要跟一个刚认识的人说这些?
    但已经说了。
    那些话像自己从嘴里跑出来似的。
    娜娜沉默了几秒。
    “那……你来这儿是想……”
    “不知道。”
    许红豆打断她。
    “就是想找个地方待著。不用想事,不用见人,不用……”
    她没说下去。
    篝火那边,胡有鱼换了一首慢歌。声音低低的,有点沙哑。
    许红豆低著头,看著手里的啤酒罐。
    耳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那就待著。”
    很轻。就三个字。
    她转头。
    旁边那个画画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往这边挪了一点。还是看著篝火,没看她。手里的啤酒罐晃了晃。
    他顿了一下。
    “想待多久待多久。”
    说完,他站起来,往篝火那边走了。
    许红豆愣在那儿。
    看著他的背影。
    火光把他整个人勾出一道红边。
    她忽然想起那天下午,阳光照在他侧脸上的样子。睫毛的影子,抿著的嘴唇,专注的眼神。
    还有今天傍晚,他在她旁边坐下的那个距离。
    不远不近。刚刚好。
    “那就待著。想待多久待多久。”
    就八个字。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听著,眼眶有点热。
    不是想哭的那种热。
    是別的什么。
    她说不上来。
    娜娜在旁边小声问。
    “那个……他跟你很熟?”
    许红豆摇摇头。
    “不熟。住隔壁。”
    娜娜哦了一声,没再问。
    篝火晚会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人群散了,各自往回走。
    许红豆走在最后面,慢悠悠的。
    夜风吹过来,带著青草的味道,还有淡淡的烟火气。
    走到院门口,她停了一下。
    他也正好走到门口。
    两人一前一后,隔了几步。
    他掏出钥匙,开门。然后回头,看了她一眼。
    就那么一眼。
    然后他推门进去。
    她站在门口,愣了两秒。
    然后跟进去。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桂花树的影子。他往楼上走,楼梯咯吱咯吱响。
    她跟在后面,保持著几步的距离。
    走到二楼,他往右转,开204的门。
    她往左转,掏出203的钥匙。
    门开了。
    她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他已经进去了,门关著。
    她站在走廊里,看著那扇门。
    站了两秒。
    然后开门进去。
    关上门。
    靠在门上。
    脑子里是他刚才那句话。
    “那就待著。想待多久待多久。”
    还有他回头看她的那一眼。
    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记住他了。
    不是那种“见过一面”的记住。
    是那种……会想他在干什么、在想什么的记住。
    她走到窗边。
    窗帘拉开一条缝。
    隔壁露台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知道,他就在里面。
    可能也在窗边。
    也可能已经躺下了。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回到床上,躺下。
    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那句话。
    “想待多久待多久。”
    她忽然觉得,今晚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不是不难受了。
    是那种难受,被什么东西盖住了。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明天早上起来,应该还能再见到他。
    那个不怎么看她、但会在她旁边坐下的人。
    那个只说八个字、但她会记住很久的人。
    她想著想著,睡著了。
    嘴角有一点点弯。
    【叮——检测到有效养成——精神供养:接纳与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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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壁204。
    周承躺在床上,看著系统提示。
    8点了。
    他关掉提示,看著天花板。
    刚才篝火旁边,他听见她说那些话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
    “我闺蜜没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低著头,声音很轻。
    像怕被人听见。
    他知道那种感觉。
    上辈子,她也这样说过。
    “我爸妈可能要被下放了,我一个人来这儿。”
    也是低著头,声音很轻。
    他那时候什么都没说。
    就只是听著。
    现在他也什么都没说。
    但说了另外八个字。
    够了。
    他看著窗外的月光,嘴角弯了一下。
    隔壁很安静。
    她应该睡著了。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是照常。
    早上画画,中午吃饭,傍晚院子里坐一会儿。
    让她习惯他在旁边。
    让她知道,他不会走。
    也不会逼她做什么。
    就只是在那儿。
    等她慢慢好起来。
    等她慢慢看见他。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
    凉凉的,白白的。
    他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
    许红豆醒来。
    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
    她坐起来,看了一眼时间。
    09:23。
    睡了这么久?
    她坐在床上,愣了一会儿。
    然后下床。
    走到窗边。
    窗帘拉开一条缝。
    隔壁露台上,他又坐在那儿了。
    画架,椅子,阳光。
    和昨天一样。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洗漱,换衣服。
    下楼。
    院子里阳光正好。
    那只橘猫在桂花树下晒太阳。
    她往餐厅走。
    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他坐在老位置。
    面前摆著早餐,正在吃。
    她端著餐盘去打饭。粥,馒头,咸菜。然后端著盘子,往角落走。
    在他旁边那张桌子坐下。
    隔著一张空桌。
    她把餐盘放下,拿起筷子。
    低头吃饭。
    余光里,他还在吃。
    一口一口。
    没有抬头。
    她咬了一口馒头,嚼著。
    忽然觉得,这样挺好。
    不说话。
    就只是在一间屋子里吃饭。
    她吃完,站起来。
    端著餐盘往回收处走。
    经过他身边。
    他还是没抬头。
    她走过去,放好餐盘,走出餐厅。
    站在院子里,看著那棵桂花树。
    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忽然想起昨晚那个梦。
    梦见南星了。
    不是在医院。
    是在她们合租的那个小房间里。
    南星坐在床上,笑著看她。
    说,红豆,你好像没那么难过了。
    她站在那儿,愣了很久。
    然后笑了。
    笑完,往楼上走。
    走到二楼,在204门口停了一下。
    门关著。
    她站了两秒。
    然后开203的门,进去。
    关上门。
    靠在门上。
    脑子里是刚才那个画面。
    他坐在那儿吃饭的样子。
    专注。
    安静。
    旁若无人。
    她忽然想,明天早上,应该还能再见到他。
    那就够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
    落在地板上。
    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