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承收到信的时候,正在院子里劈柴。
    邮差骑著自行车停在院门口,喊了一嗓子:“贾梗!贾梗在不在?北京来信!”
    周承放下斧头,走过去。
    邮差从邮包里掏出一个厚实的信封,递过来:“签个字。”
    周承接过来一看,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用浆糊粘得严严实实,背面写著:北京市南锣鼓巷95號贾张氏寄。
    他签了字,拿著信往回走。
    张建国从屋里探出头:“谁的信?”
    “我奶奶。”
    张建国凑过来看了一眼,嘖嘖两声:“这么厚?你奶奶可真疼你。”
    周承没说话,在炕沿上坐下,拆开信封。
    里面先掉出来一沓东西——粮票,十斤,叠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红线捆著。还有五块钱,皱巴巴的,但叠得方方正正。
    他把粮票和钱放在旁边,抽出信纸。
    信纸是那种最便宜的黄草纸,一共三张,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跡歪歪扭扭,有的地方还涂改了,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怕他看不清楚。
    “大孙子:
    见字如面。
    你走的这些日子,奶奶天天想你。夜里睡不著,就坐在炕上数日子,你走了多少天,还有多少天能回来。数著数著天就亮了。
    冷不冷?东北那地方,奶奶听人说过,零下几十度,尿尿都能冻成冰棍。你那棉袄厚不厚?褥子薄不薄?要是冷,就多盖点,別捨不得。奶奶给你捎了十斤粮票,你去换点细粮吃,別光啃窝头,那玩意儿硬,硌牙。
    对了,针线也给你捎了一卷,衣裳破了就缝缝,別穿著破洞的到处跑,让人笑话。
    那个刘小莉——
    周承看到这儿,手上顿了顿。
    “——你信里提过的那姑娘,奶奶记住了。
    你说她长得俊,有文化,会跳舞。奶奶听了高兴。咱家棒梗有眼光,看上的姑娘肯定错不了。
    她家是高干?那更好,高干家的闺女,教养肯定好。你別怕配不上,咱家虽说不富裕,但咱是北京户口,根正苗红。她家在武汉,咱在北京,不比他差。
    你要是真喜欢,奶奶支持你。
    该花钱花钱,该送礼送礼,別抠搜。奶奶这儿还有点积蓄,回头再给你寄。对人家姑娘好点,嘴甜点,勤快点,別跟在家似的懒洋洋的。
    但有一条——別欺负人家。人家姑娘一个人下乡,不容易。你要是敢欺负人家,回来奶奶打断你的腿。
    行了,就说这么多。奶奶眼睛花了,写多了累。
    天冷,多穿点。好好吃饭,好好干活,早点回来。
    奶奶亲笔
    1976年腊月初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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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承看完,把信纸折起来。
    张建国在旁边问:“写的啥?”
    周承没回答,把信收好,拿起那捲针线看了看。
    针是新的,用油纸包著,线是黑线白线各一轴,缠在小木板上。还有几个扣子,黑色的塑料扣,用布包著。
    他把针线放下,又拿起那十斤粮票和五块钱。
    粮票是全国的,皱巴巴的,但叠得整整齐齐。钱也是,五块钱,一张一块的,两张两块的,都抚平了边角。
    他想起原身的记忆里,贾张氏每天纳鞋底,一个月挣十来块钱。
    还有傻柱时不时的接济,这十斤粮票和五块钱,不知道攒了多久。
    张建国还在旁边问:“到底写的啥?”
    周承看了他一眼。
    “让我好好吃饭,早点回去。”
    张建国愣了一下:“就这?”
    周承“嗯”了一声,把东西都收进枕头底下。
    张建国嘀咕:“那你刚才看那么久……”
    周承没理他,躺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想著信上的那些话。
    “夜里睡不著,就坐在炕上数日子。”
    “你要是真喜欢,奶奶支持你。”
    “別欺负人家,回来奶奶打断你的腿。”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
    上辈子他爹,最后一次见面,说的是:“够了,別考了,出去打工吧。”
    后来他去了乌克兰,死在那边,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他不知道他爹知不知道,也不知道他爹会不会想他。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他睁开眼睛,看著漆黑的屋顶。
    窗外,北风颳著,刮过窗纸,哗哗响。
    他躺了一会儿,忽然坐起来,从枕头底下又拿出那封信,看了一遍。
    然后折好,放回去。
    躺下,闭上眼睛。
    张建国在旁边翻了个身,小声问:“贾梗,你没事吧?”
    周承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张建国。”
    “嗯?”
    “你说,有人惦记著,是什么感觉?”
    张建国愣了一下,想了想。
    “就……暖和吧。知道不管咋样,家里还有人等著。”
    周承没再说话。
    张建国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动静,又翻身睡了。
    周承睁著眼睛,看著屋顶。
    暖和。
    他想起这个词。
    炕是凉的,屋里是冷的,风是刺骨的。
    但他忽然觉得,是有点暖和。
    不是身上的,是心里的。
    第二天早上,周承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他穿好衣裳,推门出去。
    外面冷,哈气在面前散开,白茫茫一团。
    他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五块钱,看了看。
    五块钱,够买五斤猪肉,或者十斤白面,或者二十个鸡蛋。
    但他就那么看著,没动。
    站了一会儿,他把钱收起来,去井台打水。
    打完水回来,路过女知青宿舍,他脚步顿了顿。
    窗户关著,看不见里面。
    但他知道她在里面睡著。
    他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承在食堂碰见王红艷。
    王红艷端著饭盒,凑过来小声说:“贾梗,小莉让我问你,你奶奶信里说啥了?”
    周承看了她一眼。
    “她怎么不自己问?”
    王红艷嘿嘿笑:“她不好意思唄。”
    周承想了想。
    “就说奶奶问了好,让好好吃饭。”
    王红艷点点头,端著饭盒跑了。
    下午,周承去队部交材料。
    赵队长看见他,招招手:“贾梗,过来。”
    周承走过去。
    赵队长递给他一张纸:“公社来的通知,下个月有批返城名额,你们知青点可以报两个。你工分第一,又是模范,有机会。”
    周承接过来看了看,收好。
    赵队长看著他,忽然问:“你那个对象,刘小莉,她什么打算?”
    周承说:“跟我一起。”
    赵队长点点头:“行,那你俩都报上。材料我帮你盯著。”
    周承沉默了一秒。
    “谢谢队长。”
    赵队长摆摆手:“谢什么,你干得好,就该回去。好好干,別给咱队丟人。”
    周承点点头,推门出去。
    走到院子里,他忽然想起那封信。
    “早点回来。”
    快了。
    傍晚收工,刘小莉在井台边打水。
    周承从旁边路过,手里拎著桶。
    她看见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周承先开口了。
    “奶奶问你好。”
    刘小莉愣了一下。
    周承继续说:“她说,你要是想吃啥,跟她说,她给你寄。”
    刘小莉站在原地,手里拎著水桶,看著他。
    周承打完水,拎著桶走了。
    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没回头。
    “还有,她说,让我別欺负你。不然回来打断我的腿。”
    说完,他走了。
    刘小莉站在井台边,看著他的背影。
    走出去十几步,他抬起手,往后面挥了挥。
    就一下。
    她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低下头,笑了一下。
    很轻,很快,但真的是笑。
    她拎起水桶,往回走。
    走到宿舍门口,忽然想起什么,站住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男知青宿舍那边。
    院子里没人。
    只有雪地上几行脚印,往那边去了。
    她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晚上,刘小莉躺在炕上。
    王红艷已经睡著了,呼吸很轻。
    她睁著眼睛,看著漆黑的屋顶。
    想著他刚才说的话。
    “奶奶问你好。”
    “你要是想吃啥,跟她说,她给你寄。”
    “让我別欺负你,不然回来打断我的腿。”
    她想起他站在井台边的样子。
    打完水,拎著桶,背对著她,说完就走。
    但说的那些话,她听了,心里就是不一样。
    然后闭上眼睛。
    外面北风颳著。
    但她睡得特別香。
    【叮——】
    【检测到宿主家庭成员对指定目標持支持態度。】
    【判定:后方稳定,无家庭阻力,感情发展环境优化。】
    【当前好感度稳定:68/100。】
    【奖励已到帐:贾张氏寄来的10斤粮票、5块钱(系统已自动存入空间,可隨时取出)。】
    周承躺在炕上,看了一眼系统提示。
    他把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然后折好,放回枕头底下。
    闭上眼睛。
    脑子里想著信上那些话。
    “夜里睡不著,就坐在炕上数日子。”
    “你要是真喜欢,奶奶支持你。”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原身以前,没少跟贾张氏要钱要粮票。要了就花,花了就又要,上次寄信还是原身刚穿越前不久。
    这次,他想回一封。
    写什么呢?
    就说,奶奶,我挺好,別惦记。
    就说,那个刘小莉,確实好,您看了肯定喜欢。
    就说,我很快就能回去了,您等著。
    他想著想著,慢慢睡著了。
    窗外,北风颳著。
    屋里,炕是凉的。
    但他不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