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弟子谨遵师命!”
    谢刀再次叩首,这才起身,却依旧垂手躬身,倒退著,缓缓退出了书房。
    直到退出殿外,重新站在清冷的晨风中。
    谢刀依旧觉得心潮澎湃,难以自抑。
    殿內,陈杰重新拿起那捲古籍,目光却並未落在书页上,而是望向了窗外逐渐亮起的天空,轻轻嘆了口气。
    “父子相残,兄弟鬩墙,血缘之亲,反成仇寇。
    师徒之名,传道之恩,却能让这心如铁的刀痴,感激涕零,誓死以报……
    这世间之情,有时,真是讽刺。”
    他想起那三个被他或废或囚的儿子,想起他们眼中的怨恨,恐惧,不甘。
    又想起方才谢刀那纯粹而炽烈的感激与忠诚,心中掠过一丝淡淡的复杂情绪。
    或许,儘管人生终点是註定的孤独。
    但旅途中能有一二传承道统,可堪造就的弟子相伴,也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他收敛心绪,重新將目光投向北方。
    ……
    ……
    狼居胥山口,往日荒凉死寂的谷地,此刻已被一片血色覆盖。
    十万鬼方战兵,密密麻麻,排列成简陋却充满蛮荒杀气的方阵。
    他们大多赤裸著上身。
    露出精瘦却布满血色纹路的躯体。
    脸上涂抹著用鲜血和矿物混合的诡异油彩。
    眼中只剩下麻木的杀意与对血食的渴望。
    手中武器五花八门。
    但无一例外,都浸染著暗红色的血渍。
    他们刚刚饮下了用最后一批“血狂酒”。
    此刻。
    药力与咒力在体內奔涌。
    让他们肌肉賁张,青筋暴起,呼吸粗重如牛,口中呼出的热气都带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痛感被大幅度削弱,对鲜血与杀戮的渴望被放大到极致。
    战兵方阵前方,是数百名气息阴冷诡异的血祭司。
    他们手持人骨法杖或污血旗帜,口中念念有词,维持著一种笼罩全军的、淡淡的血色薄雾。
    这薄雾不仅能轻微干扰敌军视线。
    更能持续刺激战兵们的凶性。
    並隱隱吸收战场上即將產生的血气与死魂,反哺后方的摩罗。
    在血祭司队列的最前方,站著三个气息最为强盛的身影。
    他们是摩罗亲自点化的“大血祭”。
    分別来自原本最大的三个鬼方部落,实力远超普通血祭司,已能施展不少邪恶法术。
    “摩罗法旨!”
    居中那名满脸刺青、身材高瘦如竹竿的大血祭,用嘶哑难听的声音,灌注了法力,传遍全军。
    “南下!破关!血食!魂祭!”
    “吼!!!”
    十万战兵齐齐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声浪震得山谷轰鸣,连天上的阴云都似乎被衝散了些许。
    他们不懂什么家国大义,不懂什么战略战术,此刻脑海中只有一个被强行灌输的念头。
    向南!
    杀进去!
    那里有温暖的血肉,有鲜活的灵魂,有无尽的血食在等待他们享用!
    杀戮越多,献祭越多,他们就能从伟大的摩罗那里,得到更强大的力量,甚至长生!
    “出发!”
    隨著大血祭一声令下。
    十万鬼方战兵,如同开闸的血色洪流,带著冲天而起的血腥煞气与无穷恶念,涌出狼居胥山口。
    向著南方,向著大陈北疆最坚固的屏障,雁门关,滚滚而去。
    队伍中,还驱赶著数以万计的老弱妇孺。
    他们如同牲口,背负著简陋的粮草,以及血祭司们需要的各种施法材料。
    在皮鞭与咒骂声中,踉蹌前行。
    他们也是“血食”的一部分。
    必要时刻,会被当场宰杀,用以维持军阵血气,或作为攻城的“消耗品”。
    血色洪流过处。
    荒原上仅存的一点绿色被践踏成泥。
    弱小兽类惊惶逃窜。
    天空仿佛都被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暗红。
    ……
    ……
    是夜。
    鬼方大军前锋营寨。
    营寨扎得杂乱无章,兽皮帐篷与简陋窝棚混杂,到处是燃烧的篝火,火上架著大锅,煮著血糊糊的肉块,散发出奇异的腥香。
    最大的一顶帐篷,由上百张完整黑熊皮缝製而成。
    占地数丈,门口矗立著两根用人腿骨和颅骨装饰的图腾柱。
    柱顶燃烧著幽绿的鬼火,那是大血祭“黑骨”的牙帐。
    此刻。
    帐內人声鼎沸。
    热气与浓郁的血腥气混杂。
    帐中铺著厚厚的狼皮与熊皮。
    围坐著十几名鬼方各部落新任的万夫长或大酋长。
    他们大多身形彪悍。
    面容粗野,脸上、身上涂抹著用鲜血、兽血混合的刺青。
    裸露的皮肤下,暗红色纹路如蚯蚓般隱隱蠕动。
    眼中闪烁著代表嗜血,贪婪的亢奋红光。
    主位上,坐著的並非魁梧武將,而是身材高瘦的大血祭黑骨。
    他是摩罗座下三大血祭之一,负责统领前锋大军。
    此刻,他正闭目养神,手中摩挲著一串用婴儿指骨穿成的念珠,对帐內的喧闹似乎充耳不闻。
    “哈哈哈!刚收到细作传回来的消息,简直笑掉老子的大牙!”
    一个身材如铁塔,满脸横肉,胸口纹著狰狞禿鷲图案的壮汉,挥舞著手中一块烤得半生不熟、还带著血丝的羊腿,瓮声瓮气地狂笑。
    他是禿鷲部新任万夫长,巴图,以勇猛著称。
    “巴图,陈人又闹什么笑话了?
    是不是他们的皇帝老儿嚇得尿了裤子,准备开城投降了?”
    旁边一个独眼、脸上有道狰狞刀疤的汉子接口,他是苍狼部的首领,乌恩,性子阴狠。
    “投降?嘿,比投降还好笑!”
    巴图狠狠撕下一大块羊肉,嚼得满嘴流油,血水顺著嘴角淌下。
    “那陈人皇帝,派了个没卵子的太监,八百里加急,给雁门关送去一道圣旨!”
    “圣旨?是要调集大军来援?还是封官许愿,让守將死战?”
    有人问道。
    “都不是!”
    巴图猛地將羊腿骨往地上一摔,骨碌碌滚到黑骨脚边,他毫不在意,抹了把嘴上的油血,笑得前仰后合。
    “那圣旨上,就他娘写了一个字!一个字!哈哈哈!”
    “一个字?”
    眾酋长、万夫长一愣,面面相覷。
    “对!就一个字!”
    巴图学著汉人戏文里的腔调,捏著嗓子,怪模怪样地道:
    “服!就这个字!还说什么咱们就得自服!不从的,还要尽斩!
    哈哈哈,你们说,好不好笑?
    那陈人皇帝,是不是在深宫里修炼修得走火入魔,脑子坏掉了?”
    帐內先是一静,隨即爆发出更猛烈的哄堂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