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伯庸翻册子的手,微微一顿。
    眼底那点刚刚压下去的怀疑,瞬间又浮了起来。
    地方钱粮舞弊,竟要交给军法司来审?
    林川果然露出马脚了……
    他抬眼看向田埂边那些穿甲扛锄的兵卒,又看向那本按满红泥手印的工分册。
    帐册做得再漂亮,发粮发得再快,终究绕不开一个问题——地方归地方,军中归军中。
    若今日賑济粮归军法司审,明日坊市商税是不是也归军法司审?后日县衙断案,是不是还要先问铁林军的刀同不同意?
    孙伯庸的手指轻轻按在册页上,心里那根弦一下绷紧了。
    他是都察院的人。
    挑刺,就是他的本分。
    更何况,他此番来长安,本就不是来给林川唱讚歌的。
    周行简在旁边坐不住了。
    他是户部郎中,跟银粮帐册打了半辈子交道,最怕的就是地方上拿“事急从权”四个字胡来。
    急一回,可以。
    急十回,旧例就被没了。
    “军法司管军。”
    周行简看著那县吏,语气明显沉了下来。
    “地方钱粮舞弊,按理应归府衙审办。便是涉賑济,也该由长安县衙先立案,再呈府衙、转財计司核验。军法司一插手,名分不正。”
    “大人说的是旧例。”
    县吏听到这话,脸上笑意未减,丝毫没退让。
    这一路陪著三位朝廷来的大人,他早被问惯了。刚开始还有些发怵,后来发现这几位大人最爱问章程,反倒鬆快了。
    “旧例自然有旧例的道理。可如今关中是什么情形,二位大人一路也看见了。县衙缺官,府衙缺吏,百姓缺粮,田里缺牛,沟渠缺人修,城里还埋著没清完的尸骨。”
    县吏指了指远处正在修渠的兵卒和百姓。
    “若按旧例,先由县衙立案,再呈府衙,再转財计司,再等回文,最后再提人审问——”
    县吏停了一下,没把话说绝。
    但孙伯庸和周行简都听懂了。
    等流程走完,粮早被蛀虫啃乾净了。
    百姓也早饿出事了。
    周行简冷声道:“所以护国公就能以军法压地方?”
    这话问得狠。
    孙伯庸没有开口,却看著那县吏。
    这是个坑。
    答不好,就是僭越。
    答得太硬,就是跋扈。
    县吏沉默了两息,反倒笑了笑。
    “大人,这话若是旁人问,小的未必敢答。但二位大人是朝廷派来的三方帐官,正该问这个。”
    他从隨身皮囊里抽出一本薄薄的蓝皮册子,翻到一页,双手递上。
    “五年新政章程,第三卷,第十二条。”
    “关中军管期內,凡涉賑济、屯垦、军粮、工役四类钱粮案,暂归军法司快审。”
    “但军法司不得独断。”
    “凡所断案卷,一式五份。”
    “军法司留一份,財计司留一份,长安县衙留一份,另两份送三方帐房和天子行营备查。”
    “户部、都察院、內库任一方认为处置不当,可封卷上报盛州。”
    “天子行营可调卷,可旁听,可覆核。”
    他说完,抬起头。
    “小的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这叫快审,不叫独审。”
    周行简一怔。
    孙伯庸眼神微微一变。
    快审,不独审。
    这四个字,竟然把军法司越权最大的漏洞,硬生生补上了。
    周行简继续追问:“军法司既然能快审,若审错了呢?”
    县吏答道:“可申诉。”
    “向谁申诉?”
    “先向天子行营递状,再由都察院帐官封存案卷。若牵涉军中人犯,由行营和军法司会审;若牵涉地方民户,由长安县衙、都察院、財计司三方会审。”
    孙伯庸抬起头:“若百姓不识字,不懂章程,不知道该往哪里递状呢?”
    县吏指了指官道旁一块木牌,那木牌钉得歪,字也丑。
    ——有冤告状,先投木箱。
    ——不得拦车,不得聚眾闹事。
    ——三日不开箱,告看箱的。
    周行简看完,嘴角抽了抽:“告看箱的?”
    县吏咳了一声:“公爷说,百姓记不住官名。看箱的,就是管这事的人。谁敢拖延,就告谁。”
    孙伯庸和周行简对视一眼,沉默了下来。
    他这一路想过很多种情况——
    官府在帐册上造假,麾下军士扰民,铁林军將领借新政之名圈地,林川借賑济之名收买人心……甚至连弹劾摺子,他都在腹中打好了三篇草稿。
    第一篇弹劾林川擅权,第二篇弹劾西北財计不明,第三篇弹劾天子行营形同虚设。
    可现在,翻看手里这本粗陋却条理分明的工分册,再望向田间各司其职的军民,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心虚了。
    周行简憋了半晌,压下心头诧异,开口问道:
    “这些都是护国公定的?”
    县吏愣了下,赶紧拱手:“公爷亲自定的底稿,財计司改过两轮。”
    “財计司里都是什么人?”
    “有铁林谷旧人,有青州调来的书办,有晋地懂粮仓的老吏,也有刚从青州技院出来的学生。”
    “青州技院?”
    周行简和孙伯庸对视一眼,皆是满脸茫然。
    朝堂之中只知国子监、府县儒学,从没听过什么技院。
    孙伯庸皱眉道:“是青州的书院?”
    “不是。”
    县吏老老实实答道:“书院读经义,技院不大读那个。技院学算学、丈量、记帐、修渠、画图、制表、仓储核验,也学一点律令和公文。”
    “学得好的,进府衙、財计司、屯田所。”
    “学得一般的,去工坊、仓场、商號。”
    周行简听得眉头直跳。
    “制表又是什么?”
    “就是把帐目排成格子。”
    县吏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给他们看。
    “比如今日这片田,多少人出工,干了几日,乾的什么活,折粮多少,谁籤押,谁覆核,谁领走,一列一列排开。”
    他用手指点著纸面。
    “错一处,整行就对不上。”
    “若有人想改,就得连著改工棚册、粮仓册、坊册、財计司册,再加上领粮手印和同坊互认,想糊弄过去,几乎不可能。”
    周行简盯著那张表,看了半晌。
    他在户部多年,见过无数帐册。
    有些帐册写得工整漂亮,甚至一眼看去赏心悦目。
    可真要查起来,层层嵌套,云山雾罩。
    一笔银子从哪来,到哪去,经了谁的手,最后落在何处,绕到最后连户部老书吏都能看得眼花。
    眼前这张表……
    “这也是护国公教的?”
    县吏点点头:“是。”
    周行简目瞪口呆。
    孙伯庸没有盯著表,他看著这个县吏。
    对方年纪不算大,约莫三十出头,皮肤晒得发黑,手指上还有长期翻册拨算盘留下的墨痕和老茧。
    不是世家子。
    也不像正经科举出身的官员。
    可他对新政章程、帐册流转、申诉程序、工役核算,竟然都能对答如流。
    孙伯庸问道:“你早年出身何处?师从哪家书院?”
    县吏愣了一下,赶紧拱手。
    “回孙大人,下官科举未中,在青州技院学过一年,后来进青州府衙度支房当书办,协同佐理钱粮杂务。此番受公爷选调,隨军迁来长安。如今在財计司工役核算科办差,专管工分、粮册、民夫工役折算。”
    “科举未中?”
    “是。”
    县吏答得坦然,没有半点遮掩。
    “考了三回,都没中。”
    周行简下意识道:“那按旧制,你最多也就是个书办。”
    县吏笑了笑。
    “周大人说得对。”
    “按旧制,下官最多当一辈子书办。运气好,老了混个吏目。运气不好,哪日得罪了有功名的老爷,连饭碗都保不住。”
    孙伯庸问:“现在呢?”
    “现在按考核走。帐不出错,差事办得快,百姓投诉少,年底评等。评到甲等,可转正式吏员。再往上,要考治区吏试。”
    “考什么?”
    “算学、律令、钱粮、工程、民情处置。不同差事考不同科目。”
    孙伯庸看著眼前这个科举落榜的小吏,心里一阵复杂。
    按大乾旧制,此人连站到他面前答话的资格都未必有。
    一个无功名的书办,顶多在衙门角落里端茶递册,替主簿跑腿。
    可在长安,他却能管工役,核粮册,答朝廷三方帐官的询问。
    更让人心惊的是,他竟然对答如流,不卑不亢。
    比很多正经出身的官吏都要精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