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盛州时,孙伯庸已经把关中的惨状往坏处想尽了。
    城破之后,官府按旧例要先搭粥棚,再设义仓,外头排队领粥的灾民少则数千,多则上万。人饿急了,什么体面、王法、尊卑,全都抵不过一口吃的。
    所以进关中之前,他特意叮嘱禁军左营,甲不离身,刀不离鞘。
    遇到灾民哄抢,立斩不赦。
    这道命令下来,禁军们谁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他们护送的是朝廷詔书,是天子行营,是三方帐官。若刚入关中便被灾民衝散,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可一路走到现在,別说灾民哄抢,连个拦车喊冤的都没有。
    没有跪在路边哭喊乞食的老弱,没有提著破碗围上来的流民,也没有溃兵拎著刀在村口游荡。
    反倒到处都在干活。
    沿途大片田地已经翻过土,垄沟排得齐整,有些地方刚冒出嫩苗。官道两侧,车马往来不绝。行商的车队、挑担的小贩、歇脚的茶棚,一拨接一拨。
    路旁还插著木牌,上头写著“军屯田界”“民垦田界”“禁踏春苗”。
    字写得一点也雅,大白话,横平竖直,粗笨得很。
    可胜在醒目。
    一个禁军小旗骑马跟在车旁,盯著那块木牌看了半天,忍不住嘀咕:“这谁写的?比营里伙夫写的还难看。”
    旁边有人回道:“难看归难看,百姓看得懂。你让翰林院那帮老爷写一篇駢文掛这儿,牛看不懂,人也未必看得懂。”
    孙伯庸坐在车中,目光落在那块木牌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心里忽然有些不舒服。
    官府文告最怕什么?
    最怕写得花团锦簇,百姓看完跟没看一样。
    可眼前这几块破木牌,粗鄙,直白,毫无文采,却把规矩明明白白钉进了土里。
    谁的田,谁能进,谁不能踩。
    一眼就懂。
    为什么以前没有官府这么做过?
    车队又往前行了半里,前头忽然传来一阵吆喝声。
    孙伯庸掀起车帘。
    田埂上分成了几队人。
    一队穿著战甲的兵卒,正扛著锄头修沟。甲片上糊著泥点子,一层叠一层,腰刀掛在旁边木桩上,刀鞘下压著一张登记册。
    另一队是百姓,男女老少都有。老的筛土,壮的起垄,孩子们提著小木桶,在田边给新栽的菜苗浇水。
    旁边站著两个书吏。
    一个拿木牌记数,一个拿算盘拨珠。
    算盘声噼里啪啦。
    孙伯庸听著那声音,竟觉得比朝堂上那些引经据典顺耳得多。
    户部郎中周行简也探出头来。
    看了片刻,他皱眉道:“那边记的是什么?”
    隨车的长安县吏赶紧凑上来:“回御史大人、周大人,那是工分册。百姓参与垦田、修渠、筑路、清淤、运料,按日记工。到月底,可折粮,也可折钱。若耽误了自家田里的活计,官府另给补贴。”
    “工分册?”
    周行简眉头一跳。
    他在户部多年,见过各州县的黄册、鱼鳞册、赋役册,也见过地方官为了摊派徭役写得花团锦簇的帐本。
    可“工分册”三个字,他还真没在朝廷定例里见过。
    他忍不住问道:“这是哪门子的章程?户部旧例里,从没有这一项。”
    县吏笑了笑,答得很坦然:“大人说得对,旧例里没有。是公爷定的,最早在铁林谷施行过。”
    又是铁林谷。
    孙伯庸听到这三个字,眉心微微一动。
    一路走来,他已经听了太多次。
    工棚是铁林谷规矩。
    粮斗是铁林谷规矩。
    军屯记帐是铁林谷规矩。
    百姓领粮按手印,各坊轮值清沟,也是铁林谷传下来的办法。
    这三个字听得多了,越来越不像一个地名,倒像是一套能直接搬来用的家法。
    周行简却顾不上这些。
    他抬手指向田边那群人,困惑道:
    “按日记工,月底折粮折钱。话说得容易,钱从哪出?粮从哪出?若人人都来记工,官府难道开著库门任人领?”
    县吏像是早料到他会问这个,对答如流。
    “钱由治区財计司预拨。粮的话,长安城內原有羯军存粮,清点后归库。公爷又下令,从晋地调来一批。”
    “如今分三等发放。”
    “军屯按口粮,民垦按工分,孤寡老幼走义仓。”
    “谁领多少,牌子上刻著,衙门有底,坊里也有帐,三日一小结,十日一封册。工棚、粮仓、坊正、財计司,各执一本。”
    说到这里,县吏侧身让开道路,抬手一引。
    “大人若要查,小的隨时领路。”
    周行简愣了一下。
    “四本册子?”
    “是。”
    “若对不上呢?”
    “先停发,后核帐。”
    县吏说这句话时,神色一点都不虚。
    “查出是谁动了手脚,轻则革职追赔,重则送军法司。前几日东市临棚有个管事,私下把三十七个工分挪给自家小舅子。人还没来得及领粮,帐就对不上了。”
    周行简立刻问道:“怎么处置的?”
    “第三天,牌子掛在市口,打了二十军棍,差事没了,还补回三倍粮。”
    “第三天?”
    周行简下意识重复了一遍,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大乾官府办案,尤其牵涉钱粮帐册,三个月能查明白都算神速。
    三天?
    这速度放在户部,简直能把一群老书吏嚇得当场告老。
    县吏点点头:“大人,公爷说了,賑济这事,慢一日,百姓少一口饭;帐上慢一日,蛀虫多啃一袋粮。长安如今缺的不是官样文章,缺的是手脚快的人。”
    这话说的有些暗戳戳了。
    孙伯庸看了他一眼,又看向田边那本摊开的工分册。
    “拿来我瞧瞧。”
    县吏不敢怠慢,赶紧过去把册子取来,双手奉上。
    孙伯庸接过册子,眉头皱了皱。
    纸张粗糙,墨跡也不算好,字写得更是横七竖八。
    可每一行都有姓名、坊里、活计、日数、折粮数目,后头按著红泥手印。
    有些人不会写名字,旁边还画了个小记號。
    丑得很。
    也清楚得很。
    孙伯庸翻了几页,忽然问道:“若有人冒名领粮呢?”
    县吏道:“坊正认人,工棚点名,领粮时再按手印。若还不放心,旁边有同坊百姓互认。谁敢冒领,整坊都知道。”
    “若坊正和他串通?”
    “那就四册对帐。工棚册、粮仓册、坊册、財计司册,只要有一处对不上,就先停那一笔。”
    “若四处都串通呢?”
    县吏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位御史大人能问得这么狠。
    但他很快答道:“那便送军法司审。公爷说过,四处都能串通,说明这不是偷粮,是结党。结党吃賑济粮,按乱政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