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鸣和唐思思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
    赵淑梅坐在沙发上择蒜,膝盖上铺了张旧报纸,剥下的蒜皮堆了小半。
    电视开著,音量压得极低,画面晃来晃去听不清说什么。
    “回来啦,何老师他们都还好吧?”
    “都好。”
    唐思思解著围巾接过话头:“徐叔说项目款结算得及时,气色比之前好了不止一截,人都圆润了。”
    赵淑梅点头,手里的蒜没停。
    “老徐这人实诚。就是太实诚了,容易被人拿捏。当初多亏你出手,不然他那摊子悬。”
    沈一鸣没接这话,走过去顺手从碗里拈了一瓣剥好的蒜塞进嘴里。
    赵淑梅抬手啪地一下拍在他手背上,她笑骂。
    “就没个正形!那是择好要下锅的!”
    沈一鸣嚼著蒜没躲,生蒜辣冲得鼻腔里一股子劲。
    这味儿熟,前世赵淑梅一辈子守著c市那间小屋,灶台上常年备著这一碗,她择蒜的手法十几年没变,连拍他手背那一下的力道都没变。
    变了的是別的,这屋亮堂了,电视换成了新的,沙发也软。
    可她还坐在这儿择蒜,跟从前一个样。
    他没说什么,又要去拈第二瓣。
    赵淑梅把碗往怀里一搂。
    “没了!”
    夜里洗漱完,唐思思擦著脸从卫生间出来,走到床边坐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沈一鸣靠在床头,手机举著翻许泽发来的东区运营周报,准时率百分之九十八点九,比上周回了一点,投诉就两条都不是路线的事。
    “白天何老师让我多照应若彤。你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了吧?”
    沈一鸣摁了下手机锁了屏。
    “听得出来。”
    唐思思的手撑在床沿盯著他。
    “那你打算怎么做?”
    “平常心相处就好。上课、共事,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不用刻意躲著她,也不必刻意对她好。”
    唐思思没立刻应。她沉默了几秒,把毛巾从肩上扯下来放在床头柜上,躺下了,背对著他,被子拉到肩膀,人蜷成一小团。
    沈一鸣看著她那个背影没出声。
    过了片刻,被子里闷闷地传出一句。
    “我就是觉得......何老师挺不容易的。”
    沈一鸣的手在被面上停了一下。
    何娟那点不甘他清楚,当妈的,看著自家闺女对一个人没放下,又眼睁睁看著那人身边有了別人。
    这份心思没处放,说出来为难所有人,咽回去为难自己,最后只能换个由头托给唐思思一句多照应。
    唐思思心软,戳的就是这一处。
    他没解释那么多,伸手过去隔著被子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然后探身摁灭了床头那盏灯。
    虽说已经放了寒假,但是沈一鸣却没閒著,又回了江城,唐思思主打一个夫唱妇隨,赵淑梅在c市也是閒著,一家子又都回来了。
    到江城后,赵淑梅把后备厢的盖子一掀,探身钻了进去翻。
    “这袋红枣是你三姑塞的,那捆粉条是二舅妈特意晒的。”
    “还有这罐辣酱,你二姑非要给,推都推不掉。”
    沈一鸣绕到后头帮她搬,行李箱、年货、土特產,半个后备厢都是亲戚硬塞的东西,另一半是从老家收拾出来的旧物件,一趟搬不完。
    沈小冉抱著书包从后座钻出来,脚不沾地往楼里冲。
    赵淑梅在后头喊。
    “作业写完了吗就乱跑?”
    沈小冉回头,露出半截笑。
    “在车上写完一半啦!”
    赵淑梅哼了一声,没信,可也没撵上去,由著她跑了。
    唐思思下了车,把围巾往臂弯一搭,伸手去接赵淑梅怀里那捆粉条。
    “阿姨,重的我来。”
    “你这丫头。”
    赵淑梅顺势把粉条递给她,又转身去拎红枣。
    三个人来回搬了两趟,东西堆了一地。
    赵淑梅蹲在玄关,一袋一袋归置,红枣进厨房,粉条掛阳台,辣酱放柜子顶。
    她做这些事的章法十几年没变,沈一鸣把最后一只行李箱拖进门。
    “妈,剩下的我来收,你歇会儿。”
    “你忙你的。”赵淑梅头都没抬,“站里那摊子积了这么久,还不去看。”
    这话点得正好,沈一鸣確实很久没去配送站了。
    到了配送站后,门一推开,里头一股忙乱的热气便扑面而来。
    许泽正带著四五个兼职生分拣,货架前堆著小山似的快件,全是假期留校人员的,扫码枪的滴声连成一片。
    许泽抬头招呼了一声,手上没停。
    “沈总,別管我,你忙。”
    唐思思绕过货架,径直进了办公室。
    她把围巾往椅背一甩,翻起假期里各校积下来的往来记录。
    职业学院的,理工学院的,一摞一摞码著。
    翻到理工学院那一份,她的手停了。
    徐科长足足批了两页,要求下学期在培训教材里新增冷链配送模块,还得附上实操案例。
    她把笔重重放在桌上。
    “真是想一出是一出,把咱们配送站当大型物流公司了?”
    沈一鸣走进来,拿起那两页批註扫了一遍。
    冷链,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他清楚jd那类公司,后来冷链、集中仓一条龙铺开,砸进去的是几十个亿的盘子,建仓、买车、控温、损耗,哪一环掉链子都是血亏。
    一个三校的小站点,连恆温车都没一辆,徐科长一句话就要往教材里塞模块、配案例。
    外行看著新鲜,內行看著发怵。
    他把文件放回桌上。
    “做不了,至少现在做不了。”
    唐思思转过来看他。
    “那怎么回他?人家可是甲方。”
    “不硬顶。你回封邮件,跟对方说,冷链这块我们高度重视,但落地之前得先出一份可行性分析报告。设备投入、温控標准、损耗测算、人员培训,一项一项列清楚。报告做出来再谈模块。”
    唐思思眨了眨眼。
    “先拖著?”
    “不是拖。”他摆手,“是把皮球踢回去。他要的是结果,咱们给的是流程。报告一摆,数字一算,他自己就明白这事现在沾不得。到时候是他点头缓的,不是咱们推的。”
    这一招,唐思思听懂了,她拿起笔,在便签上划了几个要点。
    “行,下午我就把回覆邮件写了。”
    “写得客气点。”沈一鸣补了一句,“徐科长是想做事的人,別把人得罪了。”
    “我有数。”
    门口传来一阵喘气声,邹强进来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里头的卫衣后背都湿了一片。
    “鸣哥,货架又多了两排啊。”
    “嗯,年前添的。”
    “我从郊区那学校过来,倒了两趟公交。”邹强抹了把脸,“冻死了又捂出一身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