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钟后,坐在后舱第一层的餐厅中,在窗外大漠落日的背景下,坐在艾謳对面的角斗士小姐,开始捧起一个大盘子大快朵颐。
    她年纪轻轻身材娇小,但吃相却很是豪放。仿佛盘子里的烤土豆、罐头肉和浆糊状的软膏是什么无上美味似的。
    对厄壁星大多数的普通人而言,这些確实是无上美味。
    摆在艾謳面前也同样的大铁盘,同样的食物,只是比对面多了一枚煎蛋。
    艾謳怀疑土豆放在汽油炉上烤的,罐头肉的年份说不定比自己还大,煎蛋也应该是蜥蜴蛋,但这也不影响自己把食物放进嘴里。
    不用说,咸度超標,致癌物也超標,而且应该不是常见的猪羊牛鸡。可是,只要確定不是人肉,自己便已经很满足了。
    至於那些褐色的浆糊,至少还是存在水平线以上的淀粉含量的,应该是某些沙漠植物和碾碎的虫类搅拌在一起熬煮出来的。或许是加了一些防腐添加剂的缘故,倒不存在什么异味。
    那么,一旦接受这个设定,也还是能入口的。
    出门在外入乡隨俗,只要能保证热量就足够了。
    艾謳大口吞咽著这些简陋的食物,感受著热量充实著空虚的肠胃,还成功地把它们想像成了学院小食堂的节日特供套餐。
    蕊契却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脸颊:“等下周,我就带你去赫门城吃烤螳螂吧。公牛蹄区有一家店,用的听说还是王都那边的宫廷秘方。”
    所以到底哪家宫廷秘方,会和螳螂过不去啊?
    艾謳將裹著蛋液的土豆咽了进去:“那就我来请客吧。”
    “不,当然是由我来。”少女看著对方那张比自己还要嫩的少年脸,却很坚持:“您毕竟是上层界来的客人,而且救了我们这么多次。大恩大德实在是无从回报,就只能……”
    “就只能先从吃饭开始?”艾謳喝了一口仙人掌汁。
    “一切都可以从吃饭开始的。”她伸展了一下左手的义肢:“放心,我虽然连这条胳膊的贷款首付都没还清,但吃顿大餐的钱还是挤得出来的。下周的角斗只要贏上五六轮次,哪怕是拿不到冠军,也应该可以拿到贵人们的打赏。我就能结完首付了。顺便还能给你买点土特產什么的。”
    “掺了香料的沙漠特產糖浆?”
    “当然还有灌了香料的巧克力、棒棒糖、菸草和仙人掌酒。厄壁星就这么点特產,其实味道是真的很不错的。”
    “还有这条船,应该要大修了。”
    “是的,必须要大修了。”少女的表情当然是希冀的,但声音却是复杂的:“我都想好了,以后的船就叫沙漠女王號了。赫门城的老爷不会管船是谁的,只要老实给赫门城交税就行了。我可以顺便接手诺巴老爷所有的地盘和商道。我可以成为赫门城的角斗士冠军,也可以控制城外的世界。部落的乡亲们的日子就能过好了。”
    那就確实是女王了。
    “还有你啊。你救了我们所有人,又解放了白王。从今往后,大沙海里所有的部族都一定都会讚颂著您的名字,即便他们还从未认识你。”少女满是期待地看著艾謳:
    “其实,刚才大家已经研究决定了,若您愿意留下当我们的大当家。不出三年,我们一定可以建立起这个星球上最强大的社团!然后就可以进军宇宙了!”
    艾謳回应了一个莫得感情的营业用笑容。
    “船以后也可以不叫沙漠公主號的,叫天降战神號也是可以的。”
    “洒家拒绝。”
    “……啊,好受打击。我虽然猜到您一定会拒绝的,但也不用这么决绝的嘛。”
    艾謳放下被自己一扫而空的食盘,抹了抹嘴:“可是,你要接收那个赫坦人的船,是否要接手他的生意?”
    所谓的生意,不用说,当然便是奴隶贸易了。
    毕竟,就像是蕊契刚才说的那样,劳动力输出其实才是这个星球的支柱產业了。因此產生的gdp说不定是香料贸易的好几倍呢。
    少女的眼神似乎是有些闪烁的样子,但在短暂犹豫之后,却还是抬起头正声道:“大家都在问我,诺巴老爷死了,他们以后该怎么办?我告诉他们,把船齐心协力地修好,一定是可以赶上祭奠的。”
    艾謳沉默了一秒钟,又战术性地抿了一口仙人掌汁。
    蕊契继续:“新的领主来了,要举行半个月的庆典,宇宙各处的奴隶商人也都赶过来了。大家都在说,一定会遇到好的东家的。”
    好吧,看得出来,大家都还是挺期待能把自己卖掉的。
    “其实,诺巴老爷有句话是对的,这里太穷了。大沙海在不断扩大,绿洲越来越少,能耕种的地方也不剩多少了。整个星球,也就赫门城的生活稍微好一点。大傢伙其实一点都不討厌诺巴老爷这样的人,当然更不討厌外来的奴隶商人。”
    可以理解,在任何一个文明,任何一个年代,大灾大乱之年被迫卖身为奴的可怜人,也不可能对给他们一条活路的新老爷有什么怨恨。
    “没有诺巴,他们也会想办法把自己卖了的。是吧?”
    少女艰难地点头。
    “可他们自己是卖不上价的,便有了诺巴这种人的生存空间。”
    少女继续艰难却坚定地点头:“这个星球每年都有几十万人需要出去找活路,否则就会有很多人饿死了。诺巴老爷算是最有门路的中间商之一了!说句公道话,在这件事发生之前,他在这方面的口碑还是不错的。”
    她告诉蕊契,赫坦人头目的船队走遍星球各个角落,会从各个部族和定居点募集需要出去找活路的青壮年和儿童。一切都是全凭自愿的,发给他们家人的安家钱粮也都还算公道。
    这个星球当然会存在相当频繁的捕奴行为,匪帮和普通民眾定居点也时常会杀个昏天暗地。
    在这种情况下,诺巴当然也不可能一尘不染。可相对来说,他已经算是最讲究的一个了。
    至於下家,他也会儘量寻找靠谱一些的大买主,確定劳力在运送途中能保证基本的生活待遇。
    此外,诺巴对角斗士们也不错,基本上没有剋扣过佣金,还会通过人脉把角斗士介绍到別的星球打比赛拿奖金。
    “您別看他长成这个样子,年轻时候可也是冠军角斗士呢。我是真的把他当成自己人的。”说到这里,蕊契也產生了几分莫名的伤感,
    总之,至少在一个月之前,那个赫坦人便是一位门路很广,做事有底限,名声还不错的黑道巨酋,说不定还能混个“厄壁星及时雨”之类的名號。
    当然,这也都是活祭事情之前的事了。
    现在想来,赫坦人以前的好名声,说不定也是“主人任务”的一环呢。
    “诺巴,还有那个叫钢牙的胖子,都死了吧?”
    蕊契最后一次看到赫坦人和食人魔,是在发狂的白王发动袭击的当口,大家只来得及逃进舱,便再顾不得其他的。
    等到尘埃落定,两棲王子號迫降之后,大家才赫然发现,被关在甲板外的匪帮成员们早就一个不剩了。
    毕竟浮空船可是在白王的攻击下,整出了妖嬈漂移和飞扬走位的。甲板上的人没有被固定住,便一定会被沙暴捲走,在亿万高速旋转的沙粒中尸骨无存。
    话虽然这么说,但考虑到那个食人魔都苟延残喘地活下来了,艾謳觉得,等会还是应该再仔细检查一番。
    这时候,便听少女咬牙切齿道:“实在是便宜那傢伙了!父老乡亲们只想找条活路,能有住的地方,每天能有水喝,能不饿死。至於去到哪个星球,做什么工作,便都没关係了。可是,这不代表我们想成为巨兽的饲料啊!那傢伙辜负了我们的信任,辜负了整个星球!照我的意思,就应该用小刀在肚子上开个口子往沙子里一埋,等著蝎子和蜥蜴来啃他。以那傢伙的体型,至少可以嚎上一整天!”
    “等你学会《接引录》的第一重,就能使用『组织再生场』给他治疗了。说不定能嚎上一百天了。”
    “那也有点太聒噪了。”蕊契咳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