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天里,难得多云,丛丛云层將烈日团团围起,敛了半数暑气。
    又是道宫童生入试的时期,山门下的坊市间,此刻也聚集了无数衣冠靚丽的少爷小姐,许多道宫的弟子也趁机在坊市里摆摊卖起了他们自己炼製的下品丹药法器。
    “上好的聚灵丹,童叟无欺,一粒五百两~~”
    “烧鸡味的辟穀丹,这位小姐,瞧您身形微胖,要不买两粒?这一枚能管三天呢,吃这个可不会长胖。”
    “滚!”
    能拿到修士童生名额的人,家中要不有钱,要不有权。
    对许多家境不是特別殷实的道宫弟子来说,这些童生完全就是冤大头,每年这个时候,很多道宫弟子甚至甘愿顶著逃课被长老责罚的风险,也要过来捞钱。
    而这一切,此刻正被一位样貌看上去十三四岁的女孩尽收眼底。
    女孩著一身黑白相间的道袍,肩后披帛不受大地束缚,悬在背后。
    她此刻坐在山道旁一棵树的枝丫上,一双不穿鞋的小脚丫悬空摆动,手里还抓著一把瓜子,磕得咔咔作响。
    一旁山道上有不少正在上山的童生。
    可明明坐在树上的女孩无比显眼,他们却无一人注意到她。
    “张兄,当今的道宫宫主无比神秘,甚至就连很多道宫的长老,在道宫內呆了好几十年都不曾知晓宫主面貌,你可知为什么?”
    “我听说的是,道宫宫主一百多年前就將道宫事务交於掌教,一人去后山洞府闭关打算衝击九品真仙境再没出来过,自然是没什么人见过咯。”
    见有两个结伴的童生正在议论道宫宫主,女孩不由斜目朝他们看去。
    “其实我之前听別人说,道宫宫主根本不是闭关去了。”
    “那是什么?”
    “据说是道宫宫主年老色衰,不敢再以真面目见人,平日里就躲起来了。你想想,道宫宫主都不知道几百岁了,就算是个八品修士,那也该是个佝僂的老太太了呀……”
    听到这里,女孩嗑瓜子的动作突然一顿,右手作戟指轻轻一挑,一枚瓜子就腾空飞起,化作一枚飞石般,准准地洞穿了说道宫宫主坏话的那人右脚后跟。
    砰——
    那童生瞬间栽了个跟头,额头重重在台阶上磕了一下,嚇得伴行的另一人连忙去扶:
    “余兄,这是怎么了?”
    “我的腿呢?”
    “啥?你腿不是在吗?”
    “我感觉不到我的右腿了……”
    ……
    女孩轻“哼!”了一声,便將视线收回,一双杏眸扫过其他上山之人,嘴角渐渐垂,面露失望之色。
    今年的道宫童生也基本都是些碌碌鱼鱼之辈……
    她摇了摇头,眼见手里的瓜子差不多快磕完了,便站起身来,打算回去了。
    然而,正当她的脚丫踩到树枝上的时候,一位样貌萧萧肃肃的十五岁少年,却將她的注意力拉了回去。
    “嗯?”
    那十五岁少年左手搭在腰间一柄横刀刀柄上,往左看了看,又往右看了看,最后视线也落到了她所在的这一棵望天树上。
    女孩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她不觉得那个少年能够看穿自己的敛气术。
    从少年的反应来看,確实是没有看穿她敛气术,只是瞅了她这里一眼,就很快挪开了视线。
    但这个反应,明显就是对她有所察觉。
    “这孩子……”
    女孩呢喃著,不由多上下打量了一下少年一眼,而在仔细地观察过少年腰间那柄横刀之时,她那一双杏眸却也眯成了一条缝:
    “那刀是……”
    ……
    “我真觉得刚那棵树上有个人嘛……”
    沈文安走在上山的石阶上,胖刀在脑海里闹麻了,刚刚就同他说,那棵望天树的方向有个修士。
    但沈文安看了半天,那里除了一棵树之外,也没其它东西了。
    不过,沈文安倒也不觉得是胖刀搞错了,胖刀既然说那边杵著个修士,那多半刚刚就真有一个修士在那里,只不过应该是用了什么法术隱匿了身形之类的……
    “我又没说不信,有个人就有个人唄。指不定是位道宫长老之类的,在那儿偷偷观察咱们这些上山求仙的新弟子呢,我总不能过去打招呼啊……”
    “你过去打招呼,那不显得你……你之前经常说的那个词叫啥来著,哦!你牛逼吗?”
    虽然“牛逼”是个好词,但沈文安听著胖刀用这词,就莫名来气:
    “你才牛逼!別忘了我是作为缉天司奸细来道宫的。本来我天灵根就够张扬了,我再跑去装个逼,到时候搞得人尽皆知,指不定就有人来挖我背景,缉天司奸细的身份早晚暴露。”
    之前曹梦舟送他来道宫的路上,也交代了不少事情。
    提醒他在道宫里面,还是儘可能低调一点。
    缉天司虽然帮他弄好了背景身份,但也绝做不到密不透风。
    平阳县有很多人知道他是私修,且与缉天司的月卫有过接触。
    儘管陈司已经派人过去花钱封口了,但如果道宫真是要查,细查之下还是能够查得出来的。
    沈文安自然也是问了,如果自己暴露,道宫会如何对待他。
    曹梦舟说她也不清楚,毕竟沈文安是唯一一个天灵根的缉天司探子。
    但还是给他举了几个例子,称以前那些被发现的缉天司眼线,基本都是被揍得鼻青脸肿的,然后被麻袋装著,扔到了缉天司大门外。
    不过,被打一顿,扔回缉天司都算好的了。
    道宫宫主的繫绳胖次,现在可就在他衣领处的內包里面。
    这要是被人发现了……
    “哎——”
    沈文安悠悠吁出一口气来,止住思绪,不由回头看了看山门外的那个坊市:
    “说来,这些修仙的还真黑啊……隨便一枚丹药都是大几百两起步。”
    胖刀:“那可不是,没钱修什么仙呀?当年你师祖杀那么多人,还想把仙周皇帝砍了,本就是为了让仙周人人都能修得起仙!”
    ?
    沈文安没理解这两件事的逻辑,懒得理它,只是嘆道:
    “希望道宫能看在我是天灵根的份上,给我多送些免费的丹药,要不然……”
    胖刀:“要不然怎样?打算去吃裴丫头的软饭呀?丟不丟人哟,好歹也是有根大蛅蟖的……”
    沈文安不由砸了下舌头:
    “嘖,什么叫吃软饭?那么难听,我带大的姑娘,做了饭给我蹭一口,有什么丟人的?”
    “你这话听起来,就像是那些看人家发达了,就跑去借钱的落魄亲戚似的……”
    “……”
    与胖刀拌著嘴,不知不觉间,这三百丈的山道石阶也爬完了。
    外院入口处,此刻也聚集了无数大口喘气,累得失魂的修士童生。
    沈文安倒不觉得累,见不远处有几个手握名册的道宫弟子,便主动走了上去:
    “几位前辈,我是来入门的,姓沈,名文安。”
    那道宫弟子打量了一下沈文安,见他衣著普通,身上也没有值钱的玉佩,便从一旁拿出另一个名册翻找起来:
    “越州知州沈晚山之子,曾师承天晶真人,修炼了十年……”
    ——天晶真人是缉天司给他准备的背景,用来掩盖他私修的身份,实际上是一个只存在於案牘上的四品修士。
    沈文安连忙拱手道:“是在下。”
    那道宫弟子点了点头,但隨后却是一顿,眼睛微微睁大,继续念著名册上的內容:
    “今年十五岁,已入……二品?!你二品了?!!”
    “是,在下是木行天灵根,如今已入二品。”
    道宫弟子脖子一缩,不禁视线往下看了一眼,而后扭头就朝著外院入口跑了进去,大喊道:
    “师兄!!来了个天灵根!!还是属木的天灵根!”
    此话一出,本在外院门外喘气的那些入试童生,气也不喘了,皆是瞪大眼睛,朝著沈文安这边看了过来。
    沈文安一脸尷尬地站在原地,回了一个僵硬的微笑,但很快他却注意到好些人的视线落到了他的裤子上。
    “?”
    胖刀不由直接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这下多半整个道宫都知道你有一根大蛅蟖了!”
    沈文安咬响牙关:
    “你再提蛅蟖这个词,我真把你拿去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