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帕萨特熄火。
    雨点砸在车顶,声音又密又沉。
    陈砚拔下钥匙,推开车门,泥水漫过鞋底,一股冷意顺著裤管往骨头里钻。
    “老钟楼。”
    吴刚从另一侧下车,手里反握著一根撬棍,黑沉沉的,短了一截。
    前方十米,一圈崭新的铝合金围挡拦住去路。
    围挡上,蓝底白字的施工牌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危房检修,禁止入內。
    落款日期,三天前。
    “不对劲。”
    吴刚绕著围挡走了一圈,停在东南角。
    “漆是新喷的,但这铁架子,是二十年前的老货。”
    他指著支撑杆內侧一串模糊的白漆编號:mh-1982-07。
    “明海集团第一批工程队的编號。”
    吴刚的声音在雨里发闷。
    “陆海明死了,队早就散了,除非——”
    陈砚接上他的话。
    “除非接手的人,连这些废铜烂铁都没放过。”
    吴刚不再多言,將撬棍插进围挡的接缝,双臂肌肉绷紧,金属扭曲的声响盖过了雨声。
    围挡被豁开一个半人宽的口子。
    陈砚侧身钻入。
    一股混杂著霉味和生石灰的空气灌进鼻腔。
    他拧开手电,光柱刺破黑暗,扫过满地碎石,最后停在通往地下室的木门上。
    门半掩著,门轴上掛著一截断掉的尼龙绳。
    陈砚捻了捻断口,切面整齐,是刀割的。
    他推开木门。
    刺耳的摩擦声中,一条铺著薄薄积水的台阶延伸向下。
    地下室里堆著几个空油漆桶和烂掉的防雨布。
    手电光扫过一个翻倒的油漆桶,桶后砖缝里,卡著一个蓝色的软壳烟盒。
    陈砚走过去,捡起烟盒,拆开盒盖,里面插著三根烟。
    他抽出第一根,揉碎,是菸丝。
    第二根,也是。
    他拿起最后一根。
    烟支的触感更硬,滤嘴处没有品牌標识。
    陈砚撕开烟纸,滤嘴被掏空,里面塞著一个捲成细筒的半张胶片。
    京津高速上。
    一辆红色桑塔纳在黑夜里飞驰。
    周蔓握著方向盘,手机扔在副驾,屏幕还亮著,一条刚收到的简讯內容扎眼:津a·x2198,帕萨特,目標人物已进入hq区老厂街14號钟楼旧址。
    发信人的署名,是一个用符號打出的扭曲红色叉。
    周蔓拨通一个號码。
    “主编,我跟上陈砚了,在去津门的路上,对,他有动作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疲惫的声音。
    “周蔓,你疯了?这是警方的案子,你一个记者掺和什么?”
    “他去的地方,就是新闻发生的地方。”
    周蔓掛断电话,油门踩到底。
    钟楼地下室。
    隔间里亮起一盏微弱的红灯。
    陈砚用镊子夹著那半张胶片,浸入显影液,药水的化学气味在狭小的空间里瀰漫开来。
    画面轮廓在液体中一点点浮现。
    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审讯室。
    梁启年坐在椅子上,双手被手銬锁在桌子边缘,衬衫领口被撕裂,脸上没有伤,但额角青筋凸起,眼神直直对著镜头外。
    照片的右下角,桌面上摆著一个褪色的红色蝴蝶结髮卡。
    那是梁启年妹妹二十年前出事那天,戴在头上的东西。
    这个信號,只有陈砚懂。
    “他在指路。”
    陈砚的声音压得很低。
    “控制他的人,需要他把这张照片传出来,引我过来。”
    陈砚走出隔间,拆掉红灯泡。
    “胶片侧缘编號:kodak-5219-408,老款电影底片的分装卷。”
    “整个津门,只有老厂街那家红旗照相馆还在用这东西。”
    十五分钟后。
    白色麵包车停在一家破旧的门面前,玻璃窗上贴著褪色的证件照,招牌上的“照相馆”三个字已经残缺不全。
    陈砚推门而入,一股陈腐的药水味扑过来。
    柜檯后,一个禿顶老头正攥著放大镜研究邮票。
    陈砚將那半张胶片拍在柜檯上。
    “三天內,谁来洗过这种底片?”
    老头抬起头,扶了扶老花镜,拿起胶片看了一眼。
    “一个姓梁的警察,他说底片坏了,只衝出这一半。”
    老头放下放大镜,声音有些发颤。
    “他拿走照片,还问我这附近的钟楼拆不拆。”
    “然后呢?”
    陈砚身体前倾,扣住柜檯边缘。
    “我还没答话,后门就来了个人,把他叫走了。”
    老头指了指后院。
    吴刚一步跨过柜檯,踹开后门。
    一条狭窄的巷道延伸向远方的废墟。
    雨幕中,一个穿著黑色雨衣的身影在巷口一闪,拐了进去。
    “站住!”
    吴刚吼了一声,整个人弹射出去,衝进雨里。
    黑雨衣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奔跑,速度极快,几个拐弯就甩开了一段距离。
    吴刚紧追不捨,脚掌踏在积水里,溅起浑浊的水花。
    在一个拐角,黑雨衣停步转身,手里甩出一把铁砂。
    吴刚偏头让过,铁砂打在身后的墙壁上,噼啪作响。
    就这一下的耽搁,黑雨衣已经翻过一道矮墙,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吴刚追到墙下,看到一个银色的铝合金胶捲筒被扔在垃圾堆旁。
    他走回来时,雨水顺著发梢滴落。
    “没追上,身手很专业。”
    吴刚把胶捲筒递给陈砚。
    “他故意留下的。”
    陈砚拧开筒盖,里面没有底片,只有一张揉成一团的纸条。
    他展开纸条,上面的字跡潦草,是用原子笔重重划下的:別信梁启年,他卖过你一次。
    字跡末尾,印著一个鲜红的扭曲的叉,墨水在纸上晕开。
    陈砚捏紧了纸条。
    他想起前世,自己的电影项目在最后关头被泄露,导致功亏一簣。
    当时,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核心计划。
    梁启年。
    这个念头只闪现了一秒,就被他掐灭。
    他將纸条塞进口袋,转身走向门口。
    刺耳的剎车声撕开了雨幕。
    一辆红色桑塔纳横在门口,车灯晃得人睁不开眼。
    车窗降下,周蔓握著相机,镜头已经对准了他们。
    “陈导演,大半夜的在津门旧城区乱窜,是在为下一部电影体验生活吗?”
    闪光灯亮起,將陈砚和吴刚的身影定格在惨白的光线里。
    陈砚没有理会,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麵包车发动,周蔓的桑塔纳调头跟上,两道白色的光柱钉在他们车尾,一步不离。
    “饵已经咬鉤了。”
    吴刚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
    陈砚没说话,他拿出那张刚洗出来的照片。
    照片里,梁启年的食指压在那个红髮卡上。
    食指指向的方向,是桌角的一块漆面缺损。
    缺损的形状,是一个歪斜的十字。
    圣玛利亚医院。
    “去医院。”
    陈砚收起照片,手心里攥著那枚从陆海明肚子里剖出来的带血的钥匙。
    “不管是真是假,这笔帐,今天必须收回来。”
    麵包车冲向急诊大楼的入口,轮胎在湿滑的地砖上拖出长长的黑色印记。
    陈砚推门衝进大厅。
    空无一人。
    只有服务台后的传呼机,发出刺耳的盲音。
    他走到电梯前,按下了向下的按钮。
    电梯门缓缓打开,金属內壁泛著冷光。
    负一层。
    太平间。
    走廊尽头的双开铁门上,一个红色的十字標誌在昏暗的灯光下发著钝光。
    陈砚走到门前,將那把锈跡斑斑的钥匙,插进了锁孔。
    “咔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