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鬆开拳头。
    指甲在掌心留下四个月牙状的白印。
    他把手揣进黑色风衣的口袋,转过身,靴底踩在津门废墟的瓦砾上,发出干硬的碎裂声。
    “看完了。”
    陈砚对吴刚说。
    吴刚掐掉菸头,把滤嘴拧进身后的土堆。
    “走吗?”
    吴刚问。
    “走。回bj。”
    陈砚抬起脚,跨过一根裸露在空气中的生锈钢筋。
    三个小时后,bj凯莱酒店,顶层包厢。
    陆海明坐在正北方的红木椅上,面前是一桌没动过的淮扬菜。
    桌子中央摆著六个牛皮纸信封,每个信封都鼓起一个明显的厚度。
    包厢门推开。
    五个中年男人走进来,手里都拎著公文包,鼻樑上架著厚薄不一的镜片。
    走在最前面的是周蔓,她穿著一身职业小西装,头髮梳理得没有一丝乱发。
    “陆总。”
    周蔓拉开椅子坐下。
    其余四人依次落座。
    他们是国內几家主流电影周刊的资深影评人,笔尖能左右半个京城的电影排片。
    陆海明端起茶杯,吹掉水面上的一片浮叶。
    “东西都看过了?”
    陆海明问。
    坐在左侧的瘦子推了推眼镜。
    “看过了。陈砚在威尼斯放的那部《雷鸣》,视听语言確实很超前。”
    “我不听这些。”
    陆海明放下茶杯。
    瓷盖碰到杯沿,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
    他伸手点在那六个信封上。
    “我只需要你们在后天的预热评述里,统一一个口径。”
    陆海明说。
    影评人们对视了一眼,视线在信封上停留。
    “陆总请讲。”
    周蔓说。
    “第一,这片子是墙外开花,迎合欧洲老头子的畸形审美。它不是给中国人看的。”
    陆海明竖起一根手指。
    “第二,画面阴冷,充满了一种对社会现实的恶意曲解。这种调子,不利於贺岁档的祥和氛围。”
    陆海明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质疑他的底片来源。不要定性,要引导。让观眾觉得,这个拿了金奖的年轻人,底子不乾净。”
    包厢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旋转餐桌转动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瘦子影评人摩挲著公文包的拉链。
    “陆总,陈砚刚带回了五百万美金的版权。这事儿在圈子里传疯了,强行按下去,怕是会反弹。”
    陆海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
    火苗跳出来,映在他那双没有任何波动。
    “钱是钱,名声是名声。他有钱买胶片,但买不走读者的眼睛。你们的笔,就是观眾的眼睛。”
    他把一个信封甩到瘦子面前。
    信封撞在骨碟边上,露出一叠粉红色的钞票边缘。
    “能不能写?”
    陆海明问。
    瘦子影评人按住信封,手掌压了压。
    “能写。既然是艺术討论,百家爭鸣嘛。”
    其余三人纷纷伸手,將面前的信封收进公文包。
    周蔓没动信封。
    她看著陆海明。
    “陆总,宣传渠道我也已经打过招呼了。各大报社的影视版面,这两周都不会出现《雷鸣》的正面特稿。预告片,一个画面也流不出去。”
    “做得好。”
    陆海明站起身。
    他没看那一桌子菜,径直走向门口。
    “我要让他在金狮奖的光环里,活活饿死。”
    北电宿舍。
    苏晚推开门,带进一股外面的冷风。
    她手里抓著一个蓝色的文件夹,边缘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陈砚,出事了。”
    苏晚走到桌边,把文件夹拍在桌面上。
    陈砚正坐在电脑前。
    显示器发出微弱的萤光,映在他的脸上。
    “说。”
    陈砚吐出一个字。
    “刚才《大眾电影》和《电影艺术》都来了电话,说是版面调整,之前的专访无限期押后。”
    苏晚咬了咬嘴唇。
    “我跑了三家发行公司,他们都说陆海明打了招呼,谁接《雷鸣》的宣发,谁就是跟他过不去。现在整个京城的主流媒体,都在装死。”
    陈砚关掉网页。
    “预料之中。陆海明在宣教口经营了十年,他能调动的资源比我们想的要多。”
    “那怎么办?没宣传,首映礼就是个空架子。观眾根本不知道这电影要在哪儿看。”
    苏晚绕到陈砚身侧。
    陈砚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几个学生正围在公告栏前看海报。
    “既然大门锁了,我们就翻窗户。”
    陈砚转过脸。
    “老吴,我让你找的那个东西带过来了吗?”
    吴刚从阴影里走出来,怀里抱著几个厚厚的信封。
    信封里装的不是钱,而是列印出来的bbs论坛列表。
    “水木清华、北大小天鹅、还有几个艺术类的高校论坛,版主都联繫好了。”
    吴刚说。
    陈砚接过那些纸,指尖在“导演点映”四个字上划过。
    “这个年代,报纸不是唯一的发声筒。那些还没被资本收编的高校学生,才是我们要找的人。”
    陈砚对苏晚说。
    “苏晚,你去印五千份传单。不要彩色,要黑白。上面只印一句话:你看过敢拿外匯砸死陆海明的电影吗?”
    苏晚愣了一下。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地点定在北大百年讲堂。时间,后天晚上八点。不要首映礼,我们要点映。”
    陈砚从桌上拿起钢笔。
    笔尖在传单模版上画了一个巨大的红色问號。
    “陆海明觉得他能堵住媒体的嘴,但他堵不住几万台连接网际网路的电脑。”
    第二天早晨。
    京城的书报摊上。
    四五份影视类周刊几乎同时出炉。
    头条无一例外,全是在质疑《雷鸣》的艺术取向。
    《一个文化买办的威尼斯表演》、《陈砚:谁在为虚假的技术买单?》。
    刻薄的文字堆叠在纸面上。
    陆海明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著一份报纸,嘴角平直。
    “他有动作吗?”
    陆海明头也不回地问。
    站在身后的王买办弯下腰。
    “他在搞地下点映。就在高校里,发传单,在那个什么bbs上发帖。听说学生们挺疯狂,票都抢光了。”
    陆海明把报纸揉成一团,准確地丟进废纸篓。
    “违规放映。没拿公映许可证,就在非盈利场所搞大规模商业点映,这是违规。”
    他抓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一个號码。
    “老刘,北大讲堂那边,有个叫陈砚的导演在搞违规集会,对。你们宣传部不出面管管吗?”
    两小时后。
    北大讲堂门外。
    三辆白色的行政执法车停在台阶下。
    陈砚站在讲堂侧门,手里拿著一卷底片。
    苏晚急匆匆地跑过来。
    “陈砚,他们来了。说是接到举报,我们的放映活动没有经过行政审批,要查封机器和拷贝。”
    几个戴著大沿帽的男人从车上下来,手里拿著查封条。
    带头的男人走到陈砚面前,亮出了证件。
    “你是陈砚?接到群眾举报,你在这里从事非法点映活动。请配合调查。”
    陈砚没看那个证件。
    他看向男人身后。
    讲堂正门处,已经聚集了几百个手持传单的学生。
    他们看著这边的动作,发出了阵阵嘈杂的议论声。
    “非法?”
    陈砚把手里的底片递给身边的吴刚。
    “我是北电的学生,这是我的毕业创作匯报。北大和北电是兄弟院校,学术交流什么时候成了非法集会了?”
    “学术交流不需要在讲堂门口掛这种极具煽动性的口號。”
    执法人员指著那条巨大的黑白横幅。
    “请立刻停止,否则我们要没收你的放映设备。”
    陈砚往前走了一步。
    他比那个执法人员高出半个头。
    “机器在里面。如果你能当著这五百个学生的面,把底片抢走。我陈砚今天就认栽。”
    周围的学生开始往前挤。
    “凭什么不让看?我们等了一下午了!”
    “这是外匯赚回来的荣誉,你们凭什么查封?”
    人群中传出喊叫声。
    执法人员的脸色有些变了。
    他转过头,看著越围越多的学生。
    “陈砚,你这是在煽动闹事。”
    “我只是在放电影。”
    陈砚的声音很平静。
    他转过身,对苏晚做了个手势。
    “开门。放人进去。”
    “你敢!”
    执法人员上前一步,伸手抓向陈砚的肩膀。
    吴刚侧身闪出。
    他的肩膀轻轻一靠。
    那个男人踉蹌著往后退了三步,脚底一滑,摔在了台阶边上。
    “暴力抗法!叫人过来!”
    男人坐在地上,对著对讲机狂吼。
    场面瞬间失控。
    学生们衝破了警戒线。
    苏晚拉开讲堂的大门。
    潮水般的人群涌了进去。
    陈砚站在门口,看著那些执法车,眼睛里倒映著正午的烈光。
    十分钟后。
    讲堂里传来了胶片滑过捲轴的嗡鸣声。
    陈砚站在最后一排的阴影里。
    他从兜里摸出诺基亚手机。
    屏幕上有一通未接来电。
    是严怀忠。
    陈砚回拨了过去。
    “老师。”
    “陈砚,你太衝动了。”
    严怀忠的声音里带著浓重的嘆息。
    “陆海明已经把告状信递到了局里。他们现在正在开会研究怎么处分你。甚至有人提出,要收回你的毕业证。”
    “让他研究。”
    陈砚看著大银幕。
    银幕上,林清秋那张充满破碎感的脸占据了整个视界。
    “只要这电影能在这里放完。陆海明就输了。”
    陈砚掛断电话。
    他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
    发件人是林淑芬。
    只有几个字:“陆海明在局里等著看你跪下。”
    陈砚把手机关机,丟进苏晚的提包。
    他从西装內侧的口袋里拿出一枚暗金色的领带夹。
    那是前世他获得最佳摄影奖时的纪念品。
    他把领带夹仔细地別在领带上,动作平稳。
    “陈砚,局里又来了电话。马主任亲自点的名,让你立刻去报到。他在办公室等你。”
    苏晚站在光影交界处,声音颤抖。
    陈砚正了正衣领。
    他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眼神深处那一抹冷意,像是一把磨好的手术刀。
    “不用怕。他们想看我跪下,但我这次想站著把钱挣了。”
    陈砚推开讲堂的侧门。
    外面,大雨毫无徵兆地落了下来。
    雨点密集地拍在地上,扬起一层灰濛濛的雾气。
    他迎著雨,走下台阶。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在路边,车窗缓缓降下。
    王买办坐在副驾驶,盯著雨中的陈砚。
    “陈导,请吧。马主任等得不耐烦了。”
    陈砚拉开车门。
    他的裤管瞬间被雨水打透,贴在小腿上。
    他坐进后座。
    车门关上的瞬间,金属的碰撞声切断了讲堂里传出的配乐声。
    陈砚靠在椅背上,指尖摩挲著膝盖上的布料。
    车轮碾过积水。
    白色的水花向两侧炸开,盖过了地面的污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