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既白在碎石径上站了一阵,等庭院里的脚步声彻底散尽了,才转过身来。
    藤野严九子站在他右侧,手指还搭在他的袖口上,结城明日奈站在他左侧,两手垂著,鬢髮的水珠已经不滴了,贴在耳廓上,干了一半。
    三个人站在那里,谁也没动。
    月亮从云缝里又退回去了半边,庭院暗了些。
    沈既白先开了口。
    “该歇了。”
    藤野严九子轻轻应了一声,將手缩了回去,也便就很自然的跟在他的身后了。
    沈既白往木廊上迈了一步。
    结城明日奈没有跟,也没有走,站在碎石径上,脚趾头在木屐的齿间缩了缩。
    “你也去歇罢。”
    沈既白头也没回,丟下这句话。
    结城明日奈的嘴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她低了头,沿著碎石逕往另一边走了。
    木廊上只剩两个人。
    沈既白走到先前结城安排给他的那间客房前头,伸手摸了一下隔扇。
    手指头碰到木框的时候,他停了。
    他偏头看了一眼藤野严九子。
    她站在他身后一步的地方,两手叠在身前,头微微低著,嘴巴抿成一条线。
    “你那间在前头。”
    “嗯。”
    她没有动。
    沈既白把隔扇拉开了,里头的纸灯笼还亮著,矮几上的茶壶搁在那里,先前那盆洗脸的浊水已经被人收走了,地板擦过了,湿漉漉的反著一层光。
    被褥铺在正中央,一份。
    他迈了进去。
    身后的脚步声跟上来了。
    沈既白回头。
    藤野严九子站在门槛外头,两只脚並著,木屐的前齿搁在门槛的外沿上,差一寸便跨进来了。
    她的两只手从叠著的姿態里鬆开了,垂在身侧,捏著著物的侧缝,指头把布料揪出了两道褶子。
    “哥哥。”
    “嗯。”
    “我睡这间。”
    沈既白的脚步顿了。
    “你那间在前头,结城收拾好了的。”
    “我睡这间。”
    她把这四个字又说了一遍。
    既不是请求,也不是商量,他只是淡淡的说著,脸上什么多余的东西也没有掛,甚至她的手还在揪著那块布。
    可那语气,认死了的。
    沈既白看了她一眼。
    他终究还是没有拦。
    半年。
    这个女人守了他半年,夜夜挨著他睡,听他的呼吸判断他是不是还活著。
    如今换了个陌生的地方,隔几扇门那头还坐著一群刚见过面的前武士——如今她不肯一个人睡。
    这事情到底是说得通的。
    “进来罢。”
    她的脚跨过了门槛。
    木屐踩在榻榻米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她弯腰把木屐脱了,齐齐地码在门口。
    房间里只有一份被褥。
    藤野严九子站在那里看了一眼,二话没说,转身出去了。
    脚步声沿著木廊往前走——走到了她先前那间四叠半客房的方向,隔扇拉开的声响传过来,隔了片刻,又传来布料拖在地面上的摩擦声。
    她把自己那间房的被褥搬来了。
    一床棉被,一条褥子,抱在怀里,下巴压著被角,从木廊上一路搬过来的。
    沈既白站在房间里,看著她把被褥铺下去。
    她铺得仔细,褥子的边沿跟他那份的边沿挨著,中间那条缝几乎只剩一指宽,手指头都塞不大进去。
    枕头也搬来了,放在他的枕头旁边,差两寸便叠在一处。
    铺好了,她直起腰来,拍了拍手。
    “好了。”
    沈既白看著两份被褥之间那一指宽的缝。
    嘴没有张,可心里翻了一下——在片平丁的时候,她们俩铺被褥中间是隔一拳的,后来缩到了半拳。
    如今只隔一根手指头了。
    他没有说什么,在自己的褥子上坐下来。
    藤野严九子在他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的肩膀隔著半尺。
    灯火在纸灯笼里跳著,光打在壁板上。
    安静了一阵。
    沈既白撑著膝盖往下压了压,腿还是酸的,坐了一整晚的正坐,膝盖骨里头那股钝钝的疼又翻上来了。
    藤野严九子没有说话。
    她坐在那里,两手搁在膝上,盯著面前的壁板。
    沈既白从侧面扫了她一眼。
    她在想事。
    “想什么呢。”
    她的手指停了。
    “没有。”
    “没有便不会如此愣神了。”
    安静了一阵。
    沈既白没有追问。
    他把身子往壁板上靠了靠,后脑勺抵著木头,仰头盯著天花板,天花板的木纹在灯火底下一道一道的,被烟气熏黄了。
    “哥哥。”
    “嗯。”
    “我有一个……”
    她卡住了。
    沈既白的脑袋从壁板上偏了过来。
    “一个什么?”
    “一个朋友。”
    沈既白的手指在腿上动了一下。
    ——“我有一个朋友”。
    上辈子他在浙大宿舍里听室友说这句话的时候,后面跟著的无非两桩事:要么是借钱,要么是感情。
    而且基本都是所谓“无中生友”。
    但此刻在一九零零年的仙台,这句话从藤野严九子嘴里冒出来——借钱大抵不至於,这个女人穷到只剩十二文铜板的时候也没开口问別人借过。
    那便是另一桩了。
    “说。”
    藤野严九子的两只手在袖底下交叠著,她的脑袋转向了另一边。
    “我那个朋友——她……”
    “她怎么了。”
    “她一直跟一个人住在一处。”
    “嗯。”
    “住了很久。”
    “嗯。”
    “那个人以前生了病,她照顾了很久,后来那个人醒了——醒了之后跟从前不太一样了。”
    沈既白的后脑勺从壁板上抬起来了。
    “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说话不一样了。从前不怎么说话的,醒来之后话变多了,说的话也跟以前不同了——说那些……很远的事,很大的道理,可说出来的时候又不像在讲大道理,像是在讲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她的手指在袖底下又动起来了。
    “我那个朋友就——就觉著那个人变了,变了之后——她心里有些东西跟著变了。”
    沈既白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翻了一遍。
    “变了”——思想上的变了。
    他想到了方才在庭院里对结城明日奈说的那番话:別人涂上去的东西,擦得掉;自己长出来的东西,谁也擦不掉。
    藤野严九子当时也在场,一字不落地听见了。
    他以前在教室里讲医学源流、讲希波克拉底誓言的时候,她也在场。
    他讲小田诚、讲“军国主义就是狗屎”的那天晚上,她也在场。
    沈既白的脑子里拼出了一条线——这个女人从头到尾都在听,都在看,都在想。她说的“心里有些东西跟著变了”,指的大抵是她自己的思想在鬆动。
    能鬆动,那便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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