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继续说道。
    “老夫方才说了——我们这些人,没几年好活了。后人的事,总得有个託付。”
    他的手从膝上抬起来,朝沈既白遥遥一伸。
    “今晚这桩事,是老夫错了。可老夫的话——前头说的那些——出钱印书、铺发行、给你撑腰——这些不变。”
    他的手在空中停了一息。
    “老夫不求你娶谁家的丫头,不求你做谁家的女婿。老夫只求一桩事。”
    “请讲。”
    “这些孩子——”
    松平半藏的手从沈既白那边挪开了,挪到了结城明日奈那边,又挪到了庭院角落里——那里什么人也没有,可他指的是更远处的什么。
    “——你照看著些罢。”
    沈既白站在碎石径上,月光在他脚边铺了一小块白。
    照看著些。
    这四个字的分量,他掂得清。
    那託付的,不仅仅只是一个人而已。
    那代表的,是武士这一整个阶级。
    这些前武士的儿女、孙辈——那些还没被时代碾过去的、还在长著的、还有可能长成別的什么的年轻人——松平半藏要把他们交给他。
    这是一步棋——沈既白清楚。
    可这步棋,他接得起。
    “松平老先生。”
    “嗯。”
    “我答应了。”
    松平半藏的老眼里头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但在下有一个条件。”
    松平半藏的眼皮动了。
    “说。”
    沈既白转过身来,面向结城明日奈。
    她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两手绞在袖口里,脑袋低著,月光打在她的侧脸上,那颗颧骨底下的小痣在白光里嵌著,鬢角的湿发贴在耳廓上头,一滴水从发梢滑下来,掛在下巴尖上,晃了两晃,没有落。
    “结城小姐。”
    她的肩膀缩了一下。
    “清抬起头来。”
    她的脑袋慢慢地往上抬——一寸,两寸,三寸——抬到了平视的高度。
    那两颗眼珠子对上了沈既白的脸。
    眼珠子里头的东西变了。
    先前在房间里,那两颗眼珠子是空的,是装出来的空,是涂在粉底下的一层壳。
    后来洗了脸,壳碎了,底下露出了惶恐和茫然。
    再后来,听了那个人偶的故事,惶恐淡了些,茫然还在,可茫然里头多了一截別的——嫩的,薄的,经不起碰的。
    此刻,她站在月光底下,鬢髮湿著,著物洇著水渍,脸上什么粉也没有,什么脂也没有,就那么一张乾乾净净的脸,搁在那里。
    那两颗眼珠子里头的东西——不再是別人涂上去的了。
    那是她自己的。
    沈既白看著她。
    “在下方才说过一句话——自己长出来的东西,谁也擦不掉。”
    她的嘴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你父亲把你交给了松平老先生,松平老先生把你交给了在下。”
    他的手从袖底下伸出来,在空中摊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在下会照看你。这一点,在下说到做到。”
    结城明日奈的手从袖口里抽出来了——慢慢的,乾乾净净的。
    “但在下要说清楚一桩事。”
    沈既白退了半步。
    “你不是在下的附属,不是谁家的物件,不是可以涂了粉便送出去、洗了粉便收回来的人偶。”
    他说的轻巧的,可每个字掷在地上,却是碎石都该响一声的。
    “你是一个人。活的。有自己的脸,有自己的手脚,有自己的脑子——你该用自己的脑子想事,用自己的脚走路,用自己的眼去看这个世道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结城明日奈站在月光里。
    她的嘴动了。
    “先生——”
    她说著,从嗓子里头冒出来的,落在庭院的碎石上,踩实了的。
    沈既白朝她点了一下头。
    只一下。
    然后他转回来,面向松平半藏。
    “这便是在下的条件。”
    松平半藏坐在座敷边沿上,两手搁在膝上。
    他盯著沈既白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是从褶子底下翻出来的,粗糲的,哑的,带著六十七年的灰和尘,可底下有一截活的东西。
    “好。”
    一个字,乾巴巴的,不带修饰。
    他拍了一下膝盖,从座敷边沿上站起来——站得不快,膝盖响了一声,腰弯了一截才直回去。
    结城源之介上前一步要搀,被他一巴掌拍开了。
    “老夫站得起来。”
    他站直了,那副老迈的、褶皱的身板在月光底下拉出一道不长不短的影子。
    他朝沈既白欠了一欠身。
    不深,三十度,和结城源之介下午在学校里欠的那一下一样。
    可分量不同。
    “飞鸟先生——后生可畏。”
    他转过身去,朝庭院里那些前武士摆了摆手。
    “都散了罢。”
    壮年汉子从松树底下挪开了,真田左卫门把身子从廊柱上撑起来,另外几个也动了,有的往门口走,有的往座敷里收拾碗碟。
    结城源之介站在碎石径上,脚没有动。
    他看著自己的女儿。
    结城明日奈站在月光底下,那张洗乾净的脸朝著他。
    父女两个隔著五六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开口。
    结城源之介的手在袖底下动了一下。
    他的嘴张了,又合上了。
    他到底没有说什么。
    他转过身去,沿著碎石逕往门口走了。
    背影瘦长,肩阔腰窄,步子还是武士的步子,一步一步量著,手还是背著的——可那条腰带左侧的凹痕,在月光底下,显得格外的深。
    庭院渐渐空了。
    碗碟的碰撞声从座敷里传出来,障子门被拉上了,灯灭了一盏,又灭了一盏。
    沈既白站在碎石径上,没有动。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轻的,碎的,从木廊那头过来的。
    藤野严九子走到了他的右侧。
    她不晓得什么时候从客房里出来的——大抵是听见了动静,她这个人,半年里守著一个昏睡的人,早已练出了一副从任何响动中分辨异常的耳朵。
    她没有开口。
    她只是站在他的右侧,两手垂在身前,手指碰了碰他的袖口,碰到了便不再动。
    沈既白的左侧,结城明日奈还站在那里。
    她没有走。
    她看著庭院里最后一盏石灯笼的火苗,那火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照著她脸上那颗颧骨底下的小痣,照著她鬢角还没干透的碎发,照著她领口那片逸散开的水渍。
    她的两颗眼珠子里头,映著那一豆火光。
    火光不大。
    但她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