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教你们任何东西之前,我想先知道一件事。”
    教室里三十几张脸抬了起来。
    沈既白站在讲台后头,两手搁在桌沿上,手指没有抖,今日吃了药,腿也没那么酸了,站著倒不至於晃。
    “去掉你们的姓氏,去掉你们的校服,去掉你们头顶上那些有的没的——”
    他扫了一圈。
    “你们还剩什么?”
    底下没人吭声。
    那种静和上回不同。
    上回讲数学时的静,是“听懂了但来不及反应”的静;这回的静,是“听懂了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静。
    一个医学专门学校的学生,你问他骨头有几根,他张嘴就答,你问他止血用几號纱布,他闭著眼也能说出来,可你问他“你是谁”——他反倒哑了。
    沈既白不急。
    他等了十几息,目光从第一排移到最后一排,再从最后一排移回来,三十几个人,有低头的,有看別处的,有盯著桌面的,有互相使眼色的——
    但唯独没一个敢开口。
    他们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那换一个问题。”沈既白开口了,把粉笔从盒子里拣了一支出来,“简单些的。”
    他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
    ——人体有多少块骨骼?
    前排那个短髮女学生最先答出来。
    “二百零六块。”
    “成人是二百零六块,”旁边那个扎辫子的女生补了一句,“婴儿要多,大约三百块。”
    “对。”沈既白点了点头。“那人体最长的骨骼是哪一根?”
    “股骨。”这回是中间偏后的一个男学生答的。
    “最小的呢?”
    “鐙骨——在耳朵里头。”答话的是芥川龙一,他坐在靠窗那排,腰板挺得比別人直些,大抵是昨晚在麵馆里和沈既白说过话,此刻多了几分“近水楼台”的意思。
    沈既白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好,再问一个。”他把粉笔搁在黑板槽里,转过身来。“假设你们面前倒了一个人——不论是谁——他呼吸微弱,脉搏快而浅,面色苍白,四肢发冷——你们做什么?”
    这回答得更快了。
    “检查气道。”
    “翻过来,侧臥位,防止呕吐物堵住呼吸。”
    “按压止血——如果有外伤的话。”
    “保暖,抬高下肢。”
    七嘴八舌的,教室里热闹了一瞬。
    他们答得对,答得快,甚至答得有条理——到底是学过的东西,根基是实的。
    沈既白听著,一条一条地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挑错。
    “不错。”他说。
    底下有人露出了些许得意来。
    沈既白等那得意冒了头,才接著往下讲。
    “你们知道怎么做,骨头的数目,急救的步骤,伤口的处理——这些你们都知道。”
    他停了一息。
    “但我有一个问题。”
    他把粉笔重新拿起来,在黑板上又写了一行——
    你为什么要学这些?
    字写完了,他转过身来,靠在讲台边上。
    “方才那个情形——面前倒了一个人,呼吸微弱,脉搏快浅——你们做了所有该做的事。”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为什么要做?”
    底下又安静了。
    但这回的安静没有维持太久。
    第二排靠左的一个男学生举了手——个子不高,脸方方的,眉毛又粗又直,一看就是个性子硬的人。
    “为了帝国。”
    他说得乾脆,掷地有声的。
    “帝国需要军医,前线的士兵受了伤,得有人治。我们学这些,就是为了上前线去,替那些为天皇陛下流血的勇士们——”
    “好。”沈既白打断了他。“还有呢?”
    前排的短髮女生抬了抬手。
    “为了尽忠报国——学医是报国的方式之一。”
    又一个男学生接上了——
    “帝国的人口是国力的根本,保障国民的健康,就是保障帝国的力量——”
    一个接一个。
    沈既白站在讲台上听著,一句也没驳,一句也没接。
    到第五个人的时候,他举起了手。
    “够了。”
    底下的声音剎住了。
    沈既白看著他们,三十几张脸上掛著不同的神情——有的期待被夸,有的等著被点评,有的带著“我说的没错”的自信。
    “你们说的,”沈既白开口了,“都对。”
    底下鬆了一口气。
    “但也都不对。”
    气又提起来了。
    那个方脸的男学生皱了下眉。
    “先生,什么意思?”
    沈既白没有直接回答。
    他转身,在黑板上“你为什么要学这些”的下面,又写了一行。
    ——医学从哪里来?
    “你们在这间学校里学的东西,从课本到器械,从解剖学到药理学——你们知道这些东西是打哪里来的么?”
    “西洋。”有人答了。
    “再具体些。”
    “欧罗巴。德国、英国——”
    “再往前。”
    “再往前?”那学生的脸上露出了迟疑。
    沈既白拿起粉笔,在黑板左侧画了一条竖线——
    他在最底下写了一个名字。
    hippocrates。
    “这个名字,你们有人听过没有?”
    前排短髮女生的手又举了起来。
    “希波克拉底——古希腊的医者,被称为『西洋医学之父』。”
    “对。”沈既白在那个名字旁边標了一个年份。“公元前四百六十年左右,距今两千三百多年。”
    他沿著时间线往上写。
    “希波克拉底之前,希腊人生了病怎么办?——去神庙,求神问卜,拿牲畜献祭,等神諭。病好了是神的恩赐,病死了是凡人的命数,一切归於天意。”
    他在“希波克拉底”的下方画了一条横线。
    “到了他这里,变了,他说——病不是神降的罚,是身体自己出了差错,你不必求神,你该做的是观察、记录、判断、治疗。”
    他把粉笔点在那个名字上。
    “这个人做了一件事——他把医学从神殿里搬了出来,搬到了人的面前。”
    底下有几个学生在记笔记了。
    沈既白继续往上写。
    盖伦,维萨里,哈维——
    “你们如今学的解剖学——”他回过头来,“是从哪儿来的?从维萨里来的,从他一五四三年出版的那本《人体构造》来的,他干了一件什么事?他亲手去解剖尸体——在他之前,欧洲的医生是不碰死人的,解剖是下等人干的活儿——他不管,他自己上手,自己拿刀,一刀一刀地切开来看。”
    “他看到了什么?他看到了盖伦——被奉为权威一千多年的盖伦——错了。”
    “错了不少地方。可一千多年里没有人发现,因为没有人去看。”
    “所有人都在读盖伦的书,背盖伦的理论,把盖伦的话当圣旨——没有人自己去拿一把刀,切开一具尸体,用自己的眼睛看一看。”
    沈既白把时间线一路写到了近代。
    “然后这些东西传到了日本。”
    他在线的上端写了几个字——
    明治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