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既白盯著头顶那片木板,想了很久。
    明天,他就要站到讲台上去,面对三十几个穿著一样制服、喊著一样口號的年轻人,在他们脑子里塞进去一些什么东西。
    可塞什么?
    沈既白翻了个身,榻榻米硌著他的肩胛骨。
    旁边的被褥里,藤野严九子的呼吸已经匀了,浅浅的,一下一下的。
    他听著那呼吸,脑子却还在转。
    芥川龙一的话又冒了出来。
    那个年轻人说——他父亲走的时候“挺高兴的”。
    沈既白问他:天皇陛下为他做了什么?
    他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
    不是不知道答案——是从来没有人让他想过这个问题。
    ——溺水的人。
    他脑子里跳出了这几个字。
    他们是溺水的人,一个一个的,从出生起就泡在那潭水里头,水是浑的,臭的,可他们不觉得臭——因为他们没闻过乾净的空气。
    他们在里头扑腾著,被灌著,呛著,偶尔有人的手伸到水面上来——
    芥川龙一的手就伸上来过。
    他问“先生为什么不写书”的时候,他追问“天皇为他们做了什么”之后答不上来的时候——那都是溺水者在挣扎。
    可如果没有人去拉——那只手就会慢慢地缩回去,沉下去。
    再也不出来了。
    沈既白坐在黑暗里,双手搁在膝上。
    他不能讲大道理。
    这一点从第一天起他就清楚,你跟一群从娘胎里就被灌了“天皇万岁”的年轻人讲什么“帝国主义的本质”——他们听不懂,但那不是智力上的缺陷,是认知上的,就好比你跟一条鱼讲岸上的事——可它连“岸”是什么都不知道。
    况且他也不能只想著自己。
    那些学生有父母,有家眷,有人在前线,有人已经死了——他但凡说了什么出格的话,牵连的不是一个人。
    所以,不能直接讲。
    那该怎么办?
    他闭上眼,把白天那些碎片重新拼了一遍。
    芥川龙之介——八岁,那篇《雨》。
    “如果我掉进水洼里,会有人用叶子捞我吗?”
    那个孩子的脑子里没有天皇,没有帝国,没有任何被教导过的东西。
    她看到的是一只蚂蚁,想到的是自己。
    这是什么?
    这是一个人在还没有被社会塑造之前,最原始的状態。
    而那些坐在教室里的学生呢?他们不是天生就会喊“天诛国贼”的。
    他们也曾经是孩子,也曾经蹲在路边看蚂蚁,也曾经问出过“为什么”三个字。
    只是后来——被家庭教了,被学校教了,被街头的標语教了,被军部的传单教了,被整个社会从头到脚地捏了一遍——捏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捏成了什么样子?
    沈既白回忆著第一堂课上举手回答的那些人。
    “为了报效天皇陛下。”
    “为了帝国更加强盛。”
    “为了不辜负家父的期望。”
    ——全是別人的。
    没有一句是自己的。
    他们的“自己”被剥掉了。
    像蚕茧那般的,一层一层地裹上去,先是家训,再是校规,然后是国法,最后是天皇——等裹到最外面那一层的时候,里面那条蚕还在不在,已经没人在乎了。
    可蚕还在的。
    芥川龙一答不上来的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那东西是什么?
    是他自己的想法。
    他要做的事情,其实已经很清楚了。
    他不需要教他们“什么是对的”——那样做和那些军国主义的说教没有区別,不过是把一套口號换成另一套口號罢了。
    他要做的,是让他们重新学会一件事——
    想。
    自己想。
    用自己的脑子,看自己的眼前,想自己的问题。
    不是天皇让你想的,不是军部让你想的,不是任何一个比你高的人让你想的——
    是你自己。
    可这话不能明著说。
    得有一个壳。
    一个合情合理的、挑不出毛病的、甚至还能让校长拍桌叫好的壳。
    他忽的有想法了。
    仙台医学专门学校。
    他们將来是要做什么的?
    医生。
    医生的本分是什么?
    救人。
    救谁的人?
    ——所有人的。
    小田诚——藤野严九子昨夜讲的那个学生。
    他做错了吗?
    没有。
    他做的恰恰是一个医生该做的事。
    “先生教过我的,人的身体构造是一样的,不管是哪一边的,骨头断了都会疼,血流干了都会死。”
    这句话——是小田诚写在信里的。
    而这句话的根子在哪里?
    在医学本身。
    不分敌我地救人,那是仁。
    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那是义。
    行医有行医的规矩,那是礼。
    判断病症、辨別虚实,那是智。
    不欺患者、不昧良心,那是信。
    仁、义、礼、智、信。
    五个字。
    沈既白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
    这五个字是从哪来的?——从孔孟来的,从程颐朱熹来的,从那片被校长唤作“劣等民族”的土地上来的。
    可他不必標明出处。
    他只需要说——这是“医者之道”。
    医者仁心——谁敢反驳?你反驳仁心,便是说医生不必有良心;你否了义,便是说医生可以见死不救;你废了智,便是说诊病不需要思考——哪一条拎出来,校长也好,军部也罢,谁能说半个不字?
    这就是他的壳。
    用医学裹著儒学,用儒学裹著独立思考,用独立思考去凿那堵墙——一下一下地凿,不急,不显,水滴石穿的功夫。
    至於第一课——
    便从这里开始罢——
    “你是谁?”
    窗缝里漏进来的风换了方向,凉的,带著四月末的潮气,旁边那床被褥里的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含混的,听不清。
    沈既白躺了回去,扯了扯被角,盖到胸口。
    他想好了。
    这条路很长,长到他不知道走到尽头的时候,底下那些学生还能剩几个——大抵剩不了多少罢。
    可哪怕只剩一个,只剩一个人在听完他的课之后,站在徵兵告示面前的时候能多迟疑那么一息——
    那便够了。
    他闭上了眼。
    他睡著了,梦见了——
    梦见了自己明天的那堂课。
    “在我教你们任何东西之前,我想先知道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