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麵端上来的时候,热气直直地往上冒,白雾腾腾的,把对面藤野严九子的脸都遮去了半边。
    汤是浊的,乳白色,上头浮著几片葱花和两块薄薄的叉烧,麵条粗细不匀,大抵是手工擀的——看著粗糙,可香气是实打实的,猪骨熬出来的那股浓厚,藏也藏不住。
    沈既白拿起筷子。
    这双筷子比他前世用惯的长了些,竹製的,倒有些不同,筷头是尖细的,他夹了一筷麵条送进嘴里——烫,但好吃。
    汤底是下了功夫的,咸淡合宜,麵条的韧度也恰到好处,算不上多精致,却是那种让人吃了一口便还想吃第二口的东西。
    飢饿感这时候才真正涌上来——他躺了半年,靠藤野严九子一匙一匙灌进去的药汁和米汤活到今天的,胃已经缩到了极小,可现在,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囂著要食物。
    他吃得不快,但一口接一口,没停过。
    藤野严九子吃得比他还慢,小口小口的,筷子举著,眼睛却不在碗里——
    她在看他。
    但他权当没看见。
    芥川龙一併没有回后厨去,他把围裙解了,搭在肩上,蹲在矮桌旁边,两只胳膊搁在膝盖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沈既白吃麵。
    “先生,好吃吗?”
    “好吃。”沈既白嚼著麵条,含糊地应了一声。
    那张窄脸上的笑便又深了几分,他是那种一笑起来、整张脸都会跟著动的人,颧骨更高了,眼角往上翘著,露出一排不算整齐的牙齿来——门牙中间有一道小缝,倒显出几分孩子气。
    “先生今天讲的那个——牛顿法,”他搓了搓手,“我回来以后又算了一遍,从x?等於一点五开始算的,两步就到了一点四一四二——比从二开始还快一步!是因为起始点离答案近的缘故吧?”
    沈既白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確实有脑子——不只是听懂了,还自己延伸了——一九零零年的日本学生,能做到这一步的,大抵不算多。
    “你自己开店,还有时间算这些?”
    芥川龙一的笑容顿了一顿,然后又恢復了,只是那笑里面的质地变了些什么。
    “白天上课的时候算嘛,”他说,语气很轻鬆,“晚上这里也不忙,客人少的时候,我就把课本摊在灶台旁边看——只是油烟大,书页都熏黄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用手指了指后厨的方向——沈既白顺著他的手看过去,果然,灶台边的木架子上摞著几本书,封皮已经被油渍和蒸汽弄得斑驳不堪了,有一本的书脊还翘著,用一根竹籤夹著当作书籤。
    “你家里人呢?”沈既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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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问题问出来的时候,他看到芥川龙一的肩膀动了一下。
    不算大的动作——只是往上缩了那么一寸,但很快又放下来了。
    “没什么家里人了。”他笑著说,声音仍旧是轻的,“就我一个,带著妹妹。”
    沈既白没接话,只是把碗里的汤喝了一口。
    他等著。
    沉默没有持续太久,年轻人总是藏不住话的,尤其是那些压了很久、没处说的话——如今有了一个去处,便再也止不住了。
    “父亲走得早。”他终是开口了,“我十一二岁那年的事——甲午打完没多久,又说要在什么地方驻兵,我也记不清了,反正一张纸条送到家里,他第二天就走了。”
    “走之前还挺高兴的,跟邻居说什么男儿本当如此——邻居还送了一瓶酒,两个人喝到半夜,唱军歌,唱得整条巷子都听见了。”
    他忽的笑了一声,可那笑容——他不好说。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没有消息,没有信,没有骨灰——什么都没有。”
    藤野严九子的筷子停住了,她没有抬头,但吃麵的动作明显放缓了。
    “母亲呢?”沈既白问。
    芥川龙一的手停了。
    他的嘴角还掛著笑——但那种笑是被钉在脸上的,取不下来的。
    沈既白见过这种笑的,在前世的歷史影像资料里见过的,在那些战爭纪录片中倖存者接受採访时的脸上见过的——
    怎么说呢,大抵是那种,如果不是笑著的话,那些话,便永远都说不出来了罢。
    “母亲在我十三岁那年走的。”他说,“去了大阪。”
    他停了一下。
    “……做什么去了呢?”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奇怪,像是在问別人,却又像是在问自己,“一开始说是去工厂做工的,后来写过一封信回来——只有一封——说那边的差事很好,能赚很多钱,让我在家好好照顾妹妹,等她赚够了钱就回来。”
    他抬起头来,看著沈既白,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的,但却被他死死地按住了。
    “后来我才知道——也不是別人告诉我的,是我自己想明白的——那个年头,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没有手艺,没有学问,去大城市能做什么差事能赚很多钱?”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似的。
    “町上的人还说她伟大呢——说她是为了军人的家属们做表率,说那叫报国奉公——说国家需要女人们也站出来,用自己的方式为前线的將士们分忧——”
    他没有把话说完。
    他不需要说完,沈既白已经听明白了。
    慰安——不,在这个时代的这个语境里,他们连“慰安”这两个字都还没有发明出来。
    他们管那叫“奉公”,管那叫“为国尽忠”,管那叫“军人家属的义务”——多么乾净的词汇,多么堂皇的外衣,把一层骯脏到极点的东西包裹在里面,包得严严实实的,还要让全社会的人一起鼓掌叫好。
    沈既白的后槽牙又咬紧了。
    这个国家从上到下,从男到女,从老到少——没有一个人是被放过的。
    男人去送死,叫忠勇;女人去卖春,叫奉公;孩子留在家里自生自灭,叫“为帝国培养独立之精神”。
    ——好一套天衣无缝的逻辑。
    好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体制。
    “你恨她吗?”沈既白忽的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