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粟特商人被金吾卫带走时,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为首的商人还在叫屈:“周少卿,我们只是买琉璃,哪有罪?大唐难道连买卖都不让做了吗?”
    周澈站在琉璃阁门前,淡淡道:“买卖当然能做,但战时边货有战时规矩。你们若清白,大理寺问完自然放人。若不清白,喊破嗓子也没用。”
    围观百姓听见“战时边货”几个字,立刻议论起来。
    有人低声道:“西突厥都在凉州外晃了,这些胡商还要把货往西北运,確实可疑。”
    “琉璃能换钱,钱能买马,马能打大唐,这谁说得准?”
    “周少卿抓得好,別让他们钻空子。”
    粟特商人们原本还想借民意喊冤,结果发现百姓根本不站他们这边,顿时蔫了。
    杨联看得暗暗佩服,低声道:“郡公,咱们以后卖货都要查去向吗?”
    周澈道:“寻常百姓买十件八件不用管。大宗货物,尤其是往西北走的,一律登记。买主、数量、去向、押运人都要写清楚。”
    杨联连忙点头:“小人明白。”
    程处默皱眉道:“这会不会影响生意?”
    周澈道:“会,但现在必须这样。西域商路会越来越热,若没有规矩,很快就会乱成一锅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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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处默想了想:“那是不是得设个专门管西域买卖的衙门?”
    周澈看了他一眼:“你难得聪明了一回。”
    程处默怒道:“什么叫难得?我一直很聪明!”
    周澈笑了笑,没有爭辩。
    他心里確实已经有了想法。鸿臚寺管使臣,市署管市井,户部管税,可对外贸易越来越大,尤其牵扯军需和边防,必须有一个统一的章程。
    回到郡公府后,他连夜写了一份《西域互市条陈》。
    条陈里写得很清楚。凡大宗琉璃、烈酒、茶叶、铁器、纸书等货物出关,必须登记。边境设互市监,由朝廷派官,地方军镇协同。对高昌、西突厥、粟特商队分级管理。禁运军器、火药、布防图、匠人。违者没货、罚金、拘押,严重者以通敌论处。
    写完时,天色已经微亮。
    彩云端著热粥进来,见他眼底发青,忍不住劝道:“郡公,一夜没睡?”
    周澈揉了揉眉心:“快睡了。”
    彩霞跟进来,没好气道:“郡公每次都这么说。粥放这儿了,先吃了再睡。”
    周澈看著两人一个端粥,一个拿巾帕,忽然笑道:“你们现在越来越像管家娘子。”
    彩霞脸一红:“郡公又胡说。”
    彩云倒是镇定些:“等公主进府,我们就轻鬆了。”
    周澈喝了一口粥,笑道:“你们觉得长乐会管我睡觉?”
    彩霞认真道:“公主会。公主一皱眉,郡公肯定就听话了。”
    周澈想了想,竟然无法反驳。
    刚用完早饭,宫里便来了召见。
    李世民看完条陈,沉吟良久。
    “互市监。管西域大宗买卖,兼查禁货,倒是正合眼下局势。”
    房玄龄道:“此制若立,边关商路便有章法。只是设新监,需要人手,也容易与户部、市署、鸿臚寺扯皮。”
    长孙无忌道:“可先设临时互市使司,待高昌战事后再定常制。”
    周澈拱手道:“臣也是这个意思。眼下西域局势未定,先用临时使司。等高昌平定,再设长期互市监。”
    李世民点头:“准。周澈,你兼领互市使,户部、鸿臚寺、金吾卫各派人协助。”
    周澈心里嘆气。官又多了一个,活也更多了。
    “臣遵旨。”
    李世民看出他的表情,哼道:“怎么,不乐意?”
    周澈道:“臣只是觉得,臣离躺著吃软饭的理想越来越远了。”
    殿中几人一愣,隨即房玄龄忍不住笑了。长孙无忌也摇头失笑。
    李世民瞪他:“朕把长乐许给你,你还想著吃软饭?”
    周澈一本正经:“公主富有四海,臣仰慕已久。”
    李世民气笑了:“滚去办事。”
    周澈出了宫,刚到宫门,孙海又追了出来。
    “郡公,皇后娘娘让奴婢带句话。”
    周澈连忙停下:“娘娘请说。”
    孙海笑道:“娘娘说,郡公若真想吃公主的软饭,先把这几件差事办漂亮。公主不养没用的人。”
    周澈无言片刻,只能拱手:“臣谨记。”
    下午,互市使司临时设在鸿臚寺旁边的一处官署。周澈刚坐下,第一批被扣的粟特商人供词就送来了。
    程处默拿著供词,念得磕磕绊绊:“他们承认,有人让他们扫空长安琉璃,运往凉州,再转交给西突厥控制的商队。报酬是货价三倍。”
    周澈问:“谁指使?”
    程处默皱眉:“说是一个叫萨保的粟特商会首领,人在长安城西的胡商会馆。”
    周澈看向薛仁贵:“仁贵,带人去请。”
    薛仁贵点头:“若他不来呢?”
    程处默抢答:“打晕拖来!”
    周澈看了他一眼:“客气点。先请。若跑,再拖。”
    薛仁贵认真道:“俺明白。”
    胡商会馆內,萨保显然已经得到消息,薛仁贵赶到时,他正准备从后门离开。
    可惜他刚跨出门槛,就看见薛仁贵站在巷子里,手里提著长枪。
    萨保挤出笑:“这位將军,您这是?”
    薛仁贵憨厚道:“郡公请你喝茶。”
    萨保咽了口唾沫:“若我说没空呢?”
    薛仁贵想了想:“那俺请你躺著去。”
    半个时辰后,萨保坐在互市使司里,额头冷汗直流。
    周澈看著他:“你在长安做了十几年买卖,该知道什么钱能赚,什么钱不能赚。”
    萨保连连点头:“周少卿,小人一时糊涂。西突厥那边给的价太高,小人只是想著转手赚一笔,绝无害大唐之心。”
    程处默冷笑:“你拿大唐琉璃去换西突厥的钱,让他们买马买刀,还说无害大唐?”
    萨保嚇得跪下:“小人愿交罚金!愿交出所有货物!求少卿开恩!”
    周澈淡淡道:“罚金要交,货物要没收。除此之外,你还要做一件事。”
    萨保抬头:“请少卿吩咐。”
    “你替西突厥买货,那就继续买。”
    萨保愣住。
    周澈笑了笑:“不过这次,你买的是我让你买的货。”
    程处默眼睛一亮:“你又要钓鱼?”
    周澈道:“西突厥想要琉璃换军资,我偏给他们一批琉璃。只是这批琉璃里,要夹几样小东西。”
    萨保脸色发白:“少卿,小人不敢骗西突厥,他们会杀了我。”
    周澈看著他,语气平静。
    “你不骗他们,大唐现在就能杀你。你选哪边?”
    萨保浑身一软,低声道:“小人听少卿的。”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常福衝进来:“郡公,凉州又来急报!”
    周澈起身:“说。”
    常福脸色发紧:“西突厥游骑袭击了一个边境商队,抢走了十几车烈酒和琉璃。商队里还掛著大唐互市旗。”
    程处默怒吼:“他们这是打脸!”
    周澈的神色却冷了下来。
    “互市旗刚设,他们就抢。看来西突厥不想只是试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