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涛那句“看看咱望海港的特產”,说得云淡风轻。
    孙德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捏著兰花指,尖著嗓子应道:“那咱家可要开开眼了,看看林提督的『特產』,比不比得上江南的丝绸、景德镇的瓷器。”
    他身后的靖武侯周遇吉,从始至终手都没离开过刀柄,闻言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那声音不大,却像铁片刮过石头,刺得人耳朵疼。
    “孙公公,侯爷,这边请。”
    林涛毫不在意,侧身引路,带著这群不速之客走下码头。
    周遇吉的铁靴每一步都踩得极重,他身后的亲兵卫队个个盔明甲亮,杀气腾腾,与周围那些穿著粗布短打,浑身汗臭的码头工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们一走,跪在地上的王瑾才被李都尉搀扶著站起来,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公公,您没事吧?”
    王瑾摇摇头,看著林涛的背影,又瞥了一眼孙德扭动的腰肢,喉咙里发苦。
    这哪里是辅佐,这分明是皇帝派来的两把刀,一把悬在林涛头上,一把架在他王瑾的脖子上。
    一行人穿过喧闹的港区,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远处那几座不断冒著黑烟的庞然大物。
    “那是什么?”孙德抬袖掩鼻,皱眉问道。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煤灰味,让他那身华贵的薰香蟒袍都失了味道。
    “回公公,那是高炉。”林涛答道。
    “高炉?”周遇吉终於开口,声音沉闷如钟,“炼铁的炉子?搞出这么大动静,一天能炼出几斤铁?”
    他语气里的轻蔑,不加掩饰。
    在他看来,钢铁是百战之兵用命换来的缴获,是朝廷府库里调拨的军资,而不是这乌烟瘴气的工坊里烧出来的。
    林涛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
    “侯爷进去看看便知。”
    越靠近高炉区,温度就越高,轰鸣声震得人耳膜发颤。
    周遇吉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看到成百上千的工人,赤著上身,喊著號子,像蚂蚁一样搬运著黑色的石头和焦炭。
    其中有相当一部分人,身形动作还带著军中士卒的影子。
    “这些人……是兵?”周遇一指著不远处一队正在用流水线法作业的工人。
    那正是李都尉手下的京营兵。
    他们分工明確,动作飞快,汗水浸湿了地面,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著一种狂热的光。
    李都尉跟在后面,脸上表情复杂,既有几分得意,又藏著几分羞愧。
    “回侯爷,”林涛看了一眼李都尉,“他们確实是京营的將士,如今在工地上,挣点辛苦钱。”
    “胡闹!”周遇吉勃然大怒,声音盖过了高炉的轰鸣。
    “堂堂大明军户,国之爪牙,不思操练杀敌之术,竟在此地与泥瓦匠无异,为了几文臭钱,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成何体统!”
    他身后的亲兵卫队个个挺直了胸膛,看著那些京营兵的眼神里充满了鄙夷。
    孙德在一旁摇著扇子,阴阳怪气地说道:“哎哟,靖武侯莫动气。林提督这也是体恤士卒嘛。有力气没处使,总比在营中赌钱斗殴强,是不是啊,林提督?”
    那些正在干活的京营兵被吼声惊动,纷纷停下动作望过来,眼神里带著不满。
    要不是看对方一身侯爷的行头,恐怕早就有人骂出声了。
    “林提督,你就是这么带兵的?”周遇吉不理会孙德,目光如刀,直刺林涛,“以利聚之,必以利散之。今日他们能为钱搬石头,明日建奴出更高的价钱,他们是不是也能为你我的人头卖命?”
    这话诛心至极。
    王瑾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林涛却依旧平静,他看著那些因为停工而面露焦急的士兵,缓缓说道:“侯爷说得是。不过,在望海港,能让弟兄们吃饱饭,穿暖衣,兜里有钱花的兵,才有力气去谈忠诚和荣耀。”
    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身道:“此地喧闹,我们换个地方。带侯爷看看我练的兵。”
    半个时辰后,在港口另一侧新开闢出的校场上。
    一支约五百人的队伍正在进行队列操演。
    他们穿著统一的蓝灰色短衫军裤,脚蹬皮靴,手里没有拿长枪大刀,而是扛著一种黑色的铁管。
    “立定!”
    隨著教官一声令下,五百人齐刷刷地停下脚步,皮靴砸地的声音匯成一声闷响。
    周遇吉站在高台上,眯著眼看了半天。
    他一生戎马,什么样的精兵没见过。关寧的铁骑,戚家军的鸳鸯阵,他都亲眼见识过。
    眼前这支队伍,队列走得確实整齐,跟用尺子量过一样。
    可也就仅此而已了。
    他看不出半点杀气。
    这些士兵的脸上没有他麾下那些老兵与建奴搏命时留下的刀疤,眼神里没有见过血的狠厉,动作虽然標准,却像木偶一样,缺少一种隨时准备扑上去把人生吞活剥的精气神。
    “林提督,这就是你说的兵?”周遇吉终於忍不住了,他指著下方的队列,放声大笑。
    笑声里充满了不屑和傲慢。
    “花架子!全是花架子!走得再齐整,上了阵也是一群待宰的羊!”
    他猛地收住笑,盯著林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麾下任何一个百人队,只需一个衝锋,就能將他们杀得溃不成军,哭爹喊娘!”
    这话一出,校场上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那些正在操练的士兵们个个怒目而视,握著铁管的手都捏紧了。
    站在林涛身后的李都尉,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当眾扇了一耳光。
    孙德的眼里则闪动著兴奋的光芒,他就喜欢看这种场面。
    “侯爷教训的是。”
    出乎所有人意料,林涛居然点了点头,脸上还带著笑。
    “论沙场衝杀,侯爷的百战精锐,天下无双。我这些兵,確实还嫩了点,没见过血,自然少了那股杀气。”
    周遇吉冷哼一声,以为林涛服软了。
    “不过,”林涛话锋一转,看向周遇吉,“我练兵的法子,跟侯爷不太一样。咱们不比谁的刀快,也不比谁的胆子更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孙德和周遇吉,笑容温和。
    “明日,港口正好有一场小小的火力演习。不知侯爷和孙公公,可有兴趣一同观摩?”
    林涛的视线最后落在周遇吉身上,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也正好让侯爷瞧瞧,我这帮『待宰的羊』,是怎么用他们手里的『奇技淫巧』来打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