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擦亮,韩锋家绿漆斑驳的木门,就被敲得震天响。
    “锋子!开门!哥几个来给你送行了!”
    门外是赵军的大嗓门,胖子孙磊憨憨的笑声,还有几个人嘻嘻哈哈的起鬨声,整个楼道都听得一清二楚。
    刘桂香正给韩锋包著行前的饺子,听到动静,连忙擦了擦手,快步过去开门。
    门一开,呼啦啦挤进来三四个半大小子。
    为首的赵军,个子不高但很壮实,穿著一件崭新的海魂衫,手里拎著两瓶镇上汽水厂出的橘子味汽水,瓶身上还带著冰凉的露珠。
    跟在他身后的是韩锋的表哥刘志强,瘦高个,头髮抹了半斤油,梳得鋥亮。
    他腋下夹著个时髦的人造革皮包,手里拿著一包用报纸裹著的花生米,一脸的玩世不恭。
    最后挤进来的是胖子孙磊,他今年高考又没考上,准备復读,此刻正嘿嘿傻笑,把手里的一个网兜举得老高:
    “锋子,我爸车间发的,国光苹果!”
    狭小的客厅,瞬间被这帮年轻人塞得满满当当,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活力四射。
    “叔,婶儿!”几个人嘴巴很甜,衝著屋里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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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建国正坐在小板凳上抽著闷烟,闻言只是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抬眼看了看这几个跟儿子从小玩到大的髮小,眼神复杂,最终还是没有多说什么,继续抽著闷烟。
    “你们几个,动静小点,別吵著邻居。”
    刘桂香一边接过东西,一边笑著嗔怪,手脚麻利地拿出几个搪瓷缸子,给他们倒水。
    “锋子,你小子可以啊!真成咱们院第一个大学生了!”
    赵军一屁股坐到韩锋的单人床上,那堆崭新的铺盖被他压得一陷,他毫不在意地拍了拍身边的被套。
    “嘖嘖,牡丹牌的,这可是结婚才用的大件,婶儿真疼你!”
    韩锋刚洗漱完,头髮还滴著水,他笑了笑,没说话。
    “那可不!”
    刘志强把花生米往桌上一扔,翘起二郎腿,从兜里掏出一包红梅烟,甩出几根递给周围几人,自己也点上一根,熟练地吞云吐雾。
    “咱们锋子可是文曲星下凡,去省城念四年书,回来就是干部,跟咱们这些泥腿子可不一样了!”
    这话听著是恭维,但带有些酸溜溜的味儿。
    赵军接过烟,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那也不一定!我可托我爸找了关係,下个月就进咱们红星齿轮厂三车间当学徒工,顶我爸的班!”
    “一个月工资十八块五,转正了还能往上涨!铁饭碗!”
    他冲韩锋挤了挤眼,调侃道:
    “锋子,你念四年大学出来,分配进厂里,不也还是拿这点钱?”
    “我这可比你早挣四年钱,到时候媳妇都娶上了,你小子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就是!”刘志强深以为然地弹了弹菸灰。
    “我跟你们说,现在这世道,读书虽然有出息,但挣不了大钱。”
    “我前两天去南方出差,人家那边脑子活的,倒腾一趟电子表,赚的钱比咱们厂里老师傅一年工资都多!”
    “那帮人说大学生中看不中用,拎不清的穷书呆子!”
    刘志强如今在镇上的供销社当售货员,自认为见多识广,对韩锋这种死读书的道路很是不屑。
    胖子孙磊在一旁啃著苹果,含糊不清地附和:
    “就是就是,还得上四年学,可真是太苦了。”
    屋子里的气氛因为这几句话,变得有些微妙。
    刘桂香端著面出来,脸色不太好看,刚想说两句,却被韩建国一个眼神制止了。
    韩锋始终面带微笑,安静地听著,仿佛他们谈论的是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
    他记得,前世的赵军,確实进了厂,手脚勤快,人也机灵,深得老师傅喜欢。
    可在九十年代那场席捲全国的浪潮中,他是第一批被优化掉的工人。
    后来他靠著蹬一辆破三轮车,在寒风中给人拉货为生,不到四十岁,背就驼了。
    而表哥刘志强,確实脑子活络,后来辞了供销社的工作,搞起了录像带租赁的生意,赚了点小钱。
    结果在八七年的严打中,因为几盘不健康的带子,被当成传播精神污染的典型抓了进去,判了两年。
    出来后,意气风发的青年彻底成了一个畏畏缩缩的中年人,一蹶不振。
    至於孙磊,復读了两年也没考上,最后家里托关係,在街道办找了个看大门的工作,一辈子平平庸庸。
    这些曾经鲜活的面孔,在时代的浪潮下,都將被拍得粉碎。
    此刻的韩锋,看著他们意气风发的样子,心中没有半分辩解的欲望,只有一丝淡淡的感慨。
    “对了锋子,你这暑假神神秘秘的,干嘛去了?”赵军话锋一转,好奇地问道。
    “我听张婶说,你天天往乡下跑,晒得跟个黑炭似的,还拉回来一车铁疙瘩?是不是偷偷摸摸搞对象了?”
    “去你的!”韩锋笑骂一句,轻描淡写地回答。
    “学校布置的社会实践,帮公社修了几台农机。”
    “修农机?”刘志强嗤笑一声,一脸的不信。
    “你一个读书的,会修那玩意儿?別是把人家的机器给拆了吧?”
    “还真是。”韩锋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说。
    “拆了,又装回去了。”
    几个人哈哈大笑,都以为他在开玩笑,没再追问。
    在他们眼里,韩锋还是那个从小闷头读书,性格有些內向的书呆子,最多就是考上了大学,走了狗屎运。
    话题很快就从前途、工作,转向了哪个车间的姑娘最漂亮,厂里又传出了什么八卦,谁家为了分房子打破了头……
    韩锋偶尔附和两句。
    这种感觉很微妙,既熟悉又陌生,似乎回到了多年前的梦里。
    只是如今不是梦,而是正儿八经的现实。
    韩锋兜里揣著这几天赚来的,一沓大团结,总额超过四百块。
    这笔钱,相当於赵军不吃不喝乾两年多的工资。
    而韩锋已经是红旗公社农机修造服务站的站长,手底下管著一个脾气古怪但技术顶尖的老师傅,和一条连接著废品站与周边数个公社的供销渠道。
    但韩锋什么都没说。
    夏虫不可语冰。
    跟他们爭论铁饭碗和未来的关係,毫无意义。
    韩建国坐在角落里,一口接一口地抽著烟,烟雾繚绕中,他的表情越发凝重。
    他听著赵军他们对儿子的调侃,又看著儿子那副不爭不辩、从容淡定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
    这小子,真的不一样了。
    那份超脱於同龄人的沉稳,面对铁饭碗诱惑时的淡然,让韩建国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
    却又让韩建国內心深处,產生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