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我就要去省城报到,这个服务站,暂时就拜託您了。”
    陈广平双手颤抖著,只觉得这本笔记,比厂里任何一份红头文件都有重量!
    “第一,这本册子是规矩,所有活儿,必须照著上面干,一个字都不能错。”
    “第二,帐本和钱箱,我锁在铁皮柜里。”
    “王德发来送订单,你按单生產,他来取货,你让他签收,每周六我回来对帐,给你结工钱。”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韩锋稍加严肃的说道。
    “遇到册子上没有的新活,或者解决不了的机器问题,寧可不接单,也绝不能凭老经验硬来,把坏的零件收好,等我。”
    “我每周六下午,最晚五点,一定会回到这儿。”
    陈广平捧著那本凝聚著心血的操作手册,再也控制不住情绪,老眼一红,重重地点了点头。
    “你放心去上学,这摊子,只要我这把老骨头还在,就倒不了!”
    把服务站的钥匙,和《標准作业指导书》交到陈广平手上,韩锋感觉肩上紧绷了一周的劲儿,终於卸了下来。
    工业的火种已经种下,並且有了最可靠的守护人。
    剩下的,就是等待它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韩锋跨上那辆被他修整好的二八大槓,迎著落日余暉,返回红星齿轮厂的家属院。
    熟悉的筒子楼,楼道里飘散著家家户户开灶的香气,以及淡淡的蜂窝煤味。
    韩锋刚把车推进楼道口锁好,还没上楼,就听见三楼自家门口传来母亲刘桂香跟人说话的声音。
    “哎哟,我家那小子,这暑假黑得跟个煤球似的,说是学校安排的社会实践,谁知道干啥去了,成天不著家,我这当妈的,心疼死了……”
    嘴上说著心疼,但语气中藏不住炫耀和自豪,隔著老远都能听出来。
    韩锋笑了笑,提著空荡荡的化肥袋子走上楼梯。
    家门口,母亲刘桂香正隔壁的张婶聊得火热。
    “哟,说曹操曹操到!小锋回来啦!”张婶眼尖,第一个瞧见了韩锋。
    刘桂香赶忙回头,看到儿子被汗水浸湿的后背和晒得发红的脸蛋,立马把张婶撂在一边,上前接过他手里的破袋子,嘴里开始连珠炮似的念叨:
    “你看看你,又是一身臭汗!赶紧去洗把脸,明天就要去省城了,今天也不知道早点回来歇著!”
    韩锋没说话,只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黝黑皮肤的映衬下格外显眼。
    他走进家门,熟悉的饭菜香扑面而来,屋子不大,收拾得井井有条,屋里靠墙的单人床上,已经堆起了一座小山。
    崭新的白底蓝花牡丹牌床单和被套,是前两天刘桂香托人在市百货公司排队抢购的。
    旁边放著一个全新的红双喜搪瓷脸盆,和一把印著赠给最可爱的人的暖水壶。
    这些在八十年代,都是结婚才捨得置办的大件,如今全成了韩锋上大学的行头。
    “妈,不用这么铺张,学校里有发的。”
    韩锋拿起那个崭新的搪瓷缸,入手微沉,上面印著天安门的图案,底下是红星齿轮厂纪念的红字。
    “学校发的是学校发的,那能跟妈给你准备的一样嘛!”
    刘桂香端著一盘刚出锅的蒜蓉炒南瓜走出来,白了他一眼。
    “你是咱们家属院飞出去的第一个金凤凰,这牌面必须得有!不能让省城里同学小瞧了去!”
    说著,她又从里屋拿出一个用手绢层层包裹的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沓花花绿绿的票证。
    “这是五十斤全国粮票,还有三十斤省內粮票,我托人给你换的。”
    “还有十块钱的布票,五块钱的工业券,都给你带上。”
    “到了学校,別省著,该吃吃该喝喝,身体是本钱,千万不能饿著自己。”
    看著母亲小心翼翼地把这些票证塞进自己行李包袱中,韩锋一时间百感交集。
    前世,他一心扑在技术上,对这些生活琐事从不关心。
    直到母亲病逝,他才在整理遗物时发现,老太太有个小本子,上面记满了自己每次出差喜欢吃的菜,和需要用的东西。
    这份深沉而细腻的母爱,他亏欠了整整一辈子。
    “妈,够了,我这还有钱。”
    韩锋说著,从口袋里掏出些零钱,约莫十几块。
    刘桂香却没接,她只是走过来,抓起韩锋的手,看著上面一层新旧交叠的老茧和几道还没癒合的划痕,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你这手……怎么跟你爸那双在车床边泡了三十年的手一样。”
    她用指肚轻轻抚著那些硬茧,话中满是藏不住的心疼。
    “你跟妈说实话,你这暑假到底干嘛去了?什么社会实践能把一个读书人的手摺腾成这样?”
    韩锋心中一暖,反手握住母亲的手,轻描淡写地说道:
    “真没事,就是帮公社修了几台机器,活动活动筋骨,不然天天看书也闷得慌。”
    就在这时,对门的张婶端著一碗绿豆汤走了进来,人未到声先至。
    “桂香,看我说的没错吧!你家小锋就是出息了!就这双手,一看就是能干大事的!”
    张婶把碗往桌上一放,在韩锋身上看来看去的。
    “小锋啊,跟婶儿说说,你这暑假是不是在外面偷偷挣大钱了?”
    “我可听人说了,前两天有人看见你从公社那边,拉了一大车铁疙瘩!”
    筒子楼里没有秘密,一点风吹草动,不出半天就能传遍整个家属院。
    刘桂香脸色微微一变,生怕儿子被打上投机倒把的標籤,刚想开口打岔,韩锋却先一步笑了起来。
    “张婶,您消息真是灵通的很啊,不是什么铁疙瘩,是红旗公社农机站的设备,我帮著搭把手,出点力气而已。”
    韩锋的回答滴水不漏,既承认了事实,又把性质归於帮忙,加上公社的名头压著,张婶就算想八卦也找不到由头。
    “哦……公社的啊,那就好,那就好。”
    张婶悻悻然地笑了笑,觉得有些无趣,但转念一想,又找到了新的话题。
    “对了桂香,我刚才在楼下碰见赵军他妈,还有你娘家侄子刘志强,他们几个约好了,说明天一早都过来给小锋送行呢!”
    “赵军那小子,今年高考落榜了,正托人想进咱们厂当学徒工呢。”
    “还有你那侄子刘志强,初中毕业就不念了,在外面瞎混,成天想著倒腾点小买卖发財。”
    张婶低声说道,一副说悄悄话的样子。
    “他们几个,小时候跟小锋玩得最好,现在可差远了。”
    “小锋是咱们这片第一个正儿八经的大学生,还是省工大!他们啊,是想来沾沾文曲星仙气呢!”
    说完,她又羡慕地看了一眼刘桂香:
    “你可真有福气,等小锋毕了业,分到市里大单位当干部,以后你就等著享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