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瑶接上来,“许崇文?”
    “许崇文已经跑了,他没工夫管宫里这些事。”顾夕瑶顿了顿,“刘全背后还有別人。”
    天快亮的时候,顾夕瑶给林翌写了一封信,把东宫窗台藏药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信的最后,她加了一句:刘全进宫二十三年,能爬到副总管的位置,不可能只靠一个许崇文,请皇上查一查他入宫前的履歷,尤其是他最初跟的是哪位主子。
    辰时,信送进了御书房。
    巳时,林翌的回信到了,只有四个字。
    “我来处理。”
    午后,內务府来人,以“春季人手调整”为由,將福安、福顺调出东宫,两个小太监没有反抗,规规矩矩跟著走了,出了东宫的侧门,转进一条窄巷,两顶青布小轿等著,径直抬去了北镇抚司。
    东宫那边,顾夕瑶让阿诚又查了一遍承霽寢殿里里外外,確认没有其他藏匿物。
    傍晚,李淑妃来了。
    “娘娘,周贵人那边又闹了。”
    “怎么了?”
    “她把院正开的药全泼了,说太医院合起伙来害她,又哭又闹了一下午,还说要绝食。”
    顾夕瑶端著茶盏没动。
    “绝食?”
    “她身边的宫女来传的话,说从中午就没吃东西了。”
    顾夕瑶放下茶盏。
    “让她饿著。”
    李淑妃没走,又站了片刻。
    “娘娘,还有一件事。”
    “说。”
    “周贵人哭闹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她的宫女转述的……”李淑妃的声音压得很低,“她说,皇后把持后宫,容不下皇嗣,將来太子知道了,也会寒心。”
    顾夕瑶的目光冷了。
    把矛头指向她“容不下皇嗣”,再拉上太子的名头,这话传出去,就算是假的,也够膈应人。
    “这话是她说给谁听的?”
    “当时殿里有四个宫女两个太监。”
    六个人,六张嘴,只要有一个传出去,后宫就会有风言风语。
    周贵人不傻。她知道假孕的牌打不通了,立刻换了一副牌,往顾夕瑶身上泼脏水。
    “那个补进去的宫女秋兰,在场吗?”
    “在。”
    顾夕瑶沉吟片刻。
    “从明天起,周贵人院里减为两个宫女一个太监,其余的全部调走,理由是人手紧张。”
    “只留三个人?”李淑妃有些迟疑。
    “够了。”顾夕瑶说,“她身边人越多,她的话传得越远,留三个人,都用咱们信得过的,她说什么就烂在那个院子里。”
    “秋兰留不留?”
    “不留,秋兰是內务府调过去的,刘全签的章。”
    李淑妃猛地抬头。
    “刘全?”
    “你知道就行。”顾夕瑶的语气很淡,“明天调人的时候,把秋兰单独带到永和宫,你亲自问几句话,问她这些天周贵人跟她说过什么,让她传过什么话,別嚇她,慢慢问。”
    李淑妃点头,行了礼出去。
    夜里,林翌派高全送了一道口諭来坤寧宫。
    高全站在殿外,没进门,声音不大不小。
    “皇上口諭,周氏假称有孕、惑乱宫闈,著即褫夺贵人封號,降为庶人,禁足延期,无旨不得外出一步。”
    宋时瑶接了口諭。
    高全走之前,多说了一句。
    “皇上还说,刘全的事查出来了,请娘娘明日到御书房详议。”
    顾夕瑶应了。
    门关上后,她站在灯下,看著窗外的方向。
    刘全的事查出来了。
    她忽然想起一个细节,刘全进宫二十三年,最初在哪个宫当差?
    宋时瑶似乎看出她在想什么,轻声说:“娘娘,要不要属下先去查一查?”
    “不用。”顾夕瑶摇头,“皇上说了明天详议,他既然查出来了,就不会只查到一半。”
    她回到偏殿,看了看承霽。
    孩子睡得很沉,嘴角微微翘著,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顾夕瑶替他掖了掖被角,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明天的御书房,恐怕又是一场硬仗。
    四月二十四日,辰时,御书房。
    顾夕瑶到的时候,林翌已经在里面了,桌上摊著几页纸,墨跡未乾,旁边压著一本发黄的册子。
    “坐。”林翌抬了抬下巴。
    顾夕瑶坐下,看见那本册子封面上写著“內侍省·永平元年入籍簿”。
    二十三年前的入籍记录。
    “查到了?”
    林翌把最上面一页纸推过来。
    “刘全,原名刘贵,永平元年入宫,初入內侍省膳房司打杂,同年调入承乾宫。”
    承乾宫。
    顾夕瑶的呼吸顿了一拍。
    承乾宫,先帝时期四皇子林旭的寢宫。
    “他在承乾宫待了多久?”
    “三年,永平四年林旭就藩,承乾宫撤编,刘全被分到了御膳房,之后一步步升到內务府副总管。”
    三年,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太监,在承乾宫伺候了三年,林旭走了,他留下了。
    二十年潜伏。
    顾夕瑶翻开那本入籍簿,刘全的名字旁边有一行小字:“引荐人:承乾宫掌事太监王德。”
    王德。
    “王德是谁?”
    “已经死了。”林翌说,“永平九年病故,临死前在內务府没留下任何异常记录。”
    引荐人死了,线索断了,但刘全还在。
    “昨晚北镇抚司审了福安和福顺。”林翌又推过来一页纸,“福安先招了,他说刘全让他进东宫之后有两个任务,第一,每三天把承霽的作息报给刘全,第二,找机会把那只瓷瓶里的东西抹在承霽的枕头上。”
    抹在枕头上。
    寂照散可以通过皮肤渗入,承霽每晚枕著睡觉,日积月累,药效和崔衍的点心一样,慢性侵蚀。
    顾夕瑶的手在桌下攥成拳,指节发白。
    “福顺呢?”
    “福顺嘴硬,但福安把他供了出来,福顺的任务是监视东宫的防卫布局,哪个门几个人守,什么时辰换班,都要记下来报给刘全。”
    监视防卫布局。
    这不是下毒,这是踩点。
    “他们在给谁踩点?”
    林翌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她站了一会儿。
    “今天凌晨,我让人把刘全从內务府提出来了,没送北镇抚司,就在御书房偏殿里审的。”
    “他说了什么?”
    “一开始什么都不认,说福安福顺跟他没关係,说他签章是走正常流程。”林翌的声音很平,“后来高全把那只瓷瓶放到他面前,他的脸就变了。”
    “招了?”
    “招了一半。”林翌转过身,“他承认自己是替人办事,每三个月通过一个固定渠道把宫里的消息传出去,传了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