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旨的內容,你能解吗?”顾夕瑶指著那段暗语。
    “张首辅在解。他和周鹤年斗了几十年,对周鹤年的用字习惯最熟,但他说至少要三天。”
    “三天太久。”
    “我知道。”林翌站起来,走到窗边,“我已经让裴錚快马去洛阳了,同时传旨沿途州府设卡拦截,但许崇文用的是死人文牒,长相又普通,拦住的希望不大。”
    顾夕瑶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不拦了。”
    林翌转过头看她。
    “让他送。”顾夕瑶说,“许崇文到洛阳,林旭一定会见他,只要见面,裴錚就能確认林旭和周鹤年的关係不是师生那么简单。”
    “你要拿许崇文当探针。”
    “他已经不是棋手了,他是信鸽,信鸽最大的价值不是拦下来拆信,是看它飞到谁的窗台上。”
    林翌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那洛阳的安排我重新调整,裴錚的人只跟不截,看许崇文进了谁的门、见了什么人。”
    这件事定下来之后,顾夕瑶又说了一件事。
    “崔衍的供词里有一份完整的清单,许崇文让他对承霽说的三十七句话,我要那份清单。”
    林翌从案上抽出一份口供,递过来。
    三十七句话,整整齐齐誊抄在纸上,旁边標註了日期和时段。
    第一句,三月二十四日午后,讲春秋策论时插入:“太子当以社稷为重,不可为妇人所左右。”
    第七句,三月二十八日,讲汉朝掌故:“吕后专权,祸及三族。”
    第十五句,四月初二:“殿下的母后是个好人,但好人未必是贤后。”
    第二十三句,四月初五:“殿下有没有想过,母后对別的孩子是不是比对你更上心?”
    第三十一句,四月初七:“崔先生说的话,殿下不必告诉任何人。有些事,自己知道就好。”
    顾夕瑶一句一句看完。
    三十七句话,从国事到家事,从道理到情感,最后落到“不要告诉母后”。
    层层递进,步步为营。
    先让他觉得母亲不好。
    再让他觉得母亲偏心。
    最后让他学会对母亲隱瞒。
    这不是在对付一个五岁的孩子,这是在雕刻一个敌人。
    顾夕瑶把清单折好,收进袖中。
    “这份东西我留著。”
    林翌没问她留著做什么。
    顾夕瑶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回头。
    “承霽退烧了,现在在睡。我回去守著他。”
    “我晚些过来。”
    “嗯。”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
    “林翌。”
    “嗯?”
    “如果有一天承霽长大了,问起这件事。”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
    林翌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他不会知道那三十七句话的內容。”
    “他会好奇。”
    “那就告诉他真相。”林翌的声音很轻,“告诉他有人想让他恨你,但没有成功。”
    顾夕瑶站了一会儿,抬脚走了。
    回到坤寧宫,偏殿的门开著。
    承霽醒了。
    他坐在床上,头髮乱糟糟的,脸上还有烧过的潮红,看见顾夕瑶进来,整个人僵了一下。
    那种僵不是牴触,是不知所措。
    五岁的孩子,混沌了半个月,清醒的片段里记得自己说过很难听的话,但分不清哪些是自己想说的,哪些是別人塞进脑子里的。
    他看著顾夕瑶,嘴唇哆嗦了一下。
    “母后……”
    顾夕瑶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
    “嗯。”
    承霽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整个人扑进她怀里,攥著她的衣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我说了好多坏话……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控制不住……”
    顾夕瑶搂著他,手掌一下一下拍他的背。
    她没有哭。
    从昨天到现在她一直没有哭过,但这一刻,她的下巴抵在承霽头顶上,闭著的眼睛里终於滑出了一滴泪。
    很快就收住了。
    “母后知道。不是你的错。”
    承霽抽噎著问:“崔先生呢?”
    “他不会再来了。”
    承霽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我现在不想吃枣泥酥了。”
    顾夕瑶的手在他背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拍。
    “好,以后不吃了。”
    偏殿外面,宋时瑶无声地关上了门。
    她退到廊下,看见阿诚站在院门口,手里拿著一封信。
    “洛阳来的。”阿诚声音压得很低,“裴錚的人盯上许崇文了,他进了洛阳城,但没有去林旭的宅子。”
    “去了哪?”
    阿诚的表情有些微妙。
    “洛阳府衙。他去见了洛阳知府贺文渊。”
    宋时瑶愣了一下。
    阿诚翻开信的最后一页。
    “裴錚查了贺文渊的底,此人表面上和林旭毫无关係,但他的妻子姓周,闺名周令仪。”
    “周?”
    “周鹤年的嫡孙女。”
    承霽哭累了,缩在被子里沉沉睡去。
    顾夕瑶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確认他呼吸平稳,才起身走出偏殿。
    宋时瑶在廊下等著,递上那封洛阳来的信。
    顾夕瑶接过来,站在檐下就拆了。
    裴錚的字跡乾净,只写了三件事。
    第一,许崇文化名周寧,四月十二日傍晚进入洛阳城,未去林旭宅邸,直奔洛阳知府衙门后宅。
    第二,洛阳知府贺文渊,建安十九年进士,同年外放洛阳,至今六年。
    第三,贺文渊之妻周令仪,周鹤年嫡长子周元白之女,周鹤年的嫡孙女。
    顾夕瑶看了两遍,折好收进袖中。
    “去备笔墨。”
    她回到书房,铺开纸,没有急著写。
    周鹤年死了十五年,世人以为他的门生网隨著张首辅的清洗早已瓦解。但这个人留下了三重布局。
    第一重是明面上的门生,章伯年、崔应廉、范宏远,这些人是盾,挡在最外面,吸引火力。
    第二重是暗线上的代理人,许崇文和沈渡,一个经营联络网,一个把棋子亲手送上棋盘。
    第三重是血脉。
    他把嫡孙女嫁给了洛阳知府。
    而洛阳,恰好是林旭閒居之地。
    一个知府能做什么?掌城防,管驛道,控粮仓。
    林旭在洛阳不是“閒居”,是被养在一张精心编织的网里。
    顾夕瑶提笔,在纸上画了一张简图,周鹤年居中,往下分出三条线。左边门生网,中间许崇文与沈渡的暗线,右边贺文渊和周令仪的血脉线,三条线最终匯聚到同一个名字,林旭。
    她盯著这张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