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夕瑶没有抽手,也没有接话。
    她只是把手指微微翻转,扣进了他的指缝里。
    轻轻的。
    但林翌浑身一僵,像被人点了穴。
    他低头看著交扣的手指,耳根的红慢慢爬上去。
    顾夕瑶已经转过身回了自己的位置,像什么都没发生。
    “章程明天出,你今晚先把那碗药喝了。”
    林翌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的温度还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咽了回去。
    拿起搁在角落那碗早就放凉的药,一口闷了。
    苦得他脸上的红退了一半。
    但嘴角,弯了一下。
    当夜,清寧院的灯熄得比往日早。
    薛灵筠独坐在窗边,手里捏著一只香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枯梅树上。
    香囊里什么都没装,空的。
    但她的拇指一直在缝线上反覆摩挲,像在触碰某个不存在的人。
    廊下有脚步声响过,是巡夜的女史。
    脚步声远去后,薛灵筠的唇角动了一下,极轻极淡,像在自语。
    “你到底……什么时候来?”
    窗外,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半边。
    远处,一辆没有標识的马车正从城南方向驶入京城,车帘紧闭,看不清里面坐著谁。
    赶车的车夫左手中指上,戴著一枚铜戒。
    戒內侧的九瓣莲花纹,在月光下一闪而过。
    次日辰时,清寧院正厅。
    六十九名女史分四列坐定,桌上文房齐备,笔墨纸砚一人一份。
    顾夕瑶身著一品监国妃正服,头戴九翟冠,腰佩金印,端坐上首。
    阎立立於左侧,手背在身后,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裴錚立於右侧,手中捏著一本薄册,封面朝下。
    林翌没有出现。
    但正厅隔壁偏厅的门虚掩著,里面有茶香飘出。
    顾夕瑶没有寒暄,开口便是正事。
    “奉太子諭旨,东宫即日起按旧制定秀女名分。”
    这句话落下去,满厅寂静了一瞬,隨即响起极细碎的吸气声。
    有人攥紧了袖口,有人微微挺直了腰。
    顾夕瑶没有停顿,继续说下去。
    “但在此之前,每人有三条路可选。”
    她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条,出宫,东宫发放路费和嫁妆银各五十两,今后婚嫁自由,东宫绝不干涉。”
    说完这一条的时候,前排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姑娘眼眶红了,嘴唇抖了一下,死死咬住没出声。
    顾夕瑶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没有停留。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
    “第二条,留在东宫担任女官,领正式品级俸禄,不入后宫名册,日后可按年限调转外任或请辞归家,等同於朝廷命官。”
    这一条出来,厅里的气氛变了。
    几个原本低著头的姑娘抬起了脸,眼睛里有光。
    女官。
    不是妾,不是婢,是官。
    第三根手指。
    “第三条,留下接受册封,正式成为太子后宫。”
    三条路全部说完,顾夕瑶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三条路没有高低,你们自己选。”
    她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限时一炷香,纸笔在桌上,写完交给阎先生。”
    阎立上前,將一炷线香插入铜炉,点燃。
    细细的烟升起来,被穿堂风扯成一缕歪线。
    六十九个人,六十九张纸,六十九支笔。
    没有人动。
    顾夕瑶也没有催。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铜炉的烟上,像是在数菸丝的走向。
    隔壁偏厅里,林翌端著茶碗,没喝。
    他侧耳听著正厅的动静,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碗沿。
    裴錚站在他身后,低声说:“殿下,要不要……”
    “不要。”林翌打断他,“她安排的,不插手。”
    正厅里,线香烧了三分之一。
    终於有人提笔了。
    坐在第二列最末的一个圆脸姑娘,咬著嘴唇写了三个字,把纸折好,站起来走到阎立面前。
    手在抖。
    阎立接过纸,展开看了一眼。
    第一条。
    出宫。
    圆脸姑娘行了一礼,退回座位,坐下之后,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第一个人动了,后面的就快了。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有人写得快,三五笔就折好交上来。有人写了又涂,涂了又写,纸上墨跡斑驳。
    线香过半。
    陆青鸞站起来了。
    她走到阎立面前,把纸递出去,动作乾脆,不拖泥带水。
    阎立展开。
    第三条。
    后宫。
    陆青鸞没有立刻退下,而是转过身,看了顾夕瑶一眼。
    她的神色很坦然,不卑不亢,甚至带著一点不加掩饰的坦诚。
    “殿下。”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正厅里的人都能听见,“陆家需要这个位置。”
    安静了一息。
    顾夕瑶看著她,没有评价,只点了点头。
    “收了。”
    陆青鸞转身回到座位,坐下后目视前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这一幕被很多人看在眼里。
    有人暗暗咬牙,有人若有所思。
    线香烧到四分之三。
    交卷的速度越来越快,阎立手中的纸摞越来越厚。
    裴錚在旁边默默记录著每一个人递交的顺序,走路的姿態,面部的表情,笔尖几乎不停。
    顾夕瑶的目光一直在扫。
    不是看谁选了什么。
    是看谁到现在还没写。
    第三列靠窗的位置,薛灵筠低著头,笔搁在砚台上,纸还是空白的。
    她的手搭在膝上,拇指在无名指的指根处轻轻按了一下。
    这个动作极快,转瞬即逝。
    但顾夕瑶看见了。
    线香只剩最后一截。
    薛灵筠拿起笔,蘸墨,落笔。
    三个字。
    她站起来,走到阎立面前,把纸递过去。
    阎立展开。
    视线在纸上停了一息。
    他没有看顾夕瑶,但左手的中指微微弯了一下——这是二人事先约定的暗號。
    第二条。
    薛灵筠选了女官。
    顾夕瑶端起茶碗,碗沿挡住了半张脸。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意料之中。
    薛灵筠回到座位上,坐下后,手又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腰间的空香囊。
    线香烧尽。
    阎立收齐所有纸条,摞成一沓,走到顾夕瑶面前,低声匯报。
    “选择出宫者,三十七人。”
    三十七。
    六十九人里,超过一半。
    “选择留任女官者,二十二人。”
    “选择入后宫者,十人。”
    顾夕瑶接过名单,从头扫到尾。
    视线在“薛灵筠”三个字上顿了一瞬,隨即滑过。